沈既明看着报告,沉吟片刻。
“这个预警系统做出来之后——你打算交给谁?”
“商务部。或者国家技术安全相关的部门。这不是一家公司能用的东西。我也不打算靠它赚钱。黎景川花了十七年收集这些情报,不是为了让我们把它变成商业产品——是为了让它成为保护中国半导体公司的屏障。如果只是拿来做私人预警系统,那些文件等于白挖了。”
沈既明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屏幕上的风险指标和关系图,忽然意识到这个项目跟以往她做的任何案子都不同。以前她是防御律师——对手来收购,她帮客户守住。毒丸计划、国家安全审查、舆论战,都是防守型的工具。但这个预警系统是进攻型的——它要在收购发生之前就识别出威胁。这意味着她不需要再等银星出手,她可以把防御变成主动预警。
“我母亲可以帮系统设计加密层。黎景川跟你父亲当年设计的动态密码本,如果能简化成民用级别的算法,可以用来保护预警系统的数据库不被境外势力侵入。”
陆砚舟从背包里掏出梁韵前几天发给他的邮件打印件,放在沈既明的办公桌上。邮件的标题是“关于将黎景川加密方案简化为民用安全协议的可行性评估——初步结论:可行”,他在标题下面用红笔写了三个字:就等你。
“你什么时候联系了我母亲?”
“三周前。那几天你在忙华微产线升级的法律意见书,我就直接去了一趟她家,带了凤凰单丛——她实验室里放的那包茶快喝完了。我们聊了一下午。”陆砚舟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窗台,“她让我做题,一套数学卷子。说这是她考察合作者的标准流程——这套卷子她给她所有的博士生都做过,平均分大概是八十分左右。”
“你得了多少?”
“不知道。但她批完卷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你的信号可信度,我算过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沈既明扶了扶眼镜,低头假装在看报告,把嘴角压了下去。
“百分之九十五。”她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密码学概念,“你知道我妈很少给百分之百以下的人这么高的分。她上次说这种话,是对我爸——我爸通过她的数学卷子考核那年,他们刚认识三周。”
陆砚舟从窗边转过身,看着她。
“那你觉得呢?”
“什么?”
“我对你来说——是合格的信号吗?”
沈既明把报告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延安高架上的车流声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里渗进来,像遥远的潮水。
“不是。”
陆砚舟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从窗台上收了回来。
“是超额完成指标。”沈既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我妈的百分之九十五换算成我的量表——大概等于‘可以签长约’。但你得清楚,长约的条款里一定包含一个内容。”
“什么?”
“‘可以吵架,但不能中断通联。’”
陆砚舟看着她的眼睛。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是那种真正的笑,不是棋手式的闲子,不是因为赢了而笑——是因为听到了自己能听懂的语言。
“收到。ACK。”
窗外,黄浦江的潮水正在退去,但风还很大。既明咨询的新办公室里,两台短波电台被并排放置在一个定制的机架上——一台是沈既明的八重洲FT-891,一台是陆砚舟的IC-7300。它们的电源线还缠在一起,没有理清,远远看去像两棵根须交错的树。
但有一件事沈既明还不确定。
周济桓辞去银星CEO之后,银星资本并没有被吊销牌照。它在新加坡的办公室还在运营,开曼的离岸架构还在,华盛顿的游说团队还在。银星在公告里宣布由一位叫“陈凯文”的资深董事接任CEO。陈凯文——前麦肯锡半导体咨询顾问,三年前由周济桓亲自招募进银星。沈既明在尽职调查阶段就注意到这个人,但他当时不在核心管理层,她没有把他列为优先目标。
周济桓辞了。但他用了三十年建立的体系没有倒。他只是把棋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陈凯文会不会继续用同样的手法?梁佩仪能不能在新的银星里找到情报的继承者?预警系统能不能在下一笔可疑交易发生之前就把它标记出来?
墙上的呼号牌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BD4SJM和BG5USC,并排挂在机架上方。
这两个呼号还在监听。
棋局未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