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星资本换帅的消息传来那天,上海下着入秋后第一场大雨。
沈既明站在既明咨询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不断变形的纹路。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彭博社的快讯推送——“银星资本宣布任命陈凯文为首席执行官,即日起生效。周济桓先生因个人原因辞去CEO职务,将继续担任董事会荣誉主席。”
荣誉主席。沈既明盯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在跨境并购圈子里,“荣誉主席”就是“退而不放”的体面说法。周济桓辞了CEO,但他仍然是银星的灵魂人物——只要他还在董事会,银星就不会真正改变。而陈凯文,不过是替他挡在前面的下一枚棋子。
“林筝,把陈凯文的全部资料调出来。”沈既明头也不回地说。
林筝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跟了沈既明三年,已经学会在收到任何突发消息之前,先把相关人物的公开资料准备齐全。
“陈凯文,四十五岁,新加坡籍。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MBA。二〇一二年至二〇二〇年在麦肯锡半导体咨询部门工作,历任高级顾问、合伙人。二〇二一年加入银星资本,担任亚太区高级副总裁。周济桓在二〇二一年亲自招募他入职。”林筝顿了顿,“他在麦肯锡期间,主要负责亚太区半导体客户的并购战略咨询。巧合的是——他经手的客户名单里,有三家后来被银星以不同形式收购或入股。”
“不是巧合。”沈既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这是周济桓的标准操作。他喜欢用咨询顾问出身的人——这些人没有实体产业经验,但精通交易结构和财务模型,不会对技术产生感情。周济桓用起他们来就像用计算器。”
“陈凯文在麦肯锡时期的三大案例:二〇一七年为一家韩国芯片设计公司做并购战略咨询,二〇一八年该公司被银星通过新加坡子公司收购。二〇一八年为一家马来西亚半导体封装厂做估值模型,二〇一九年银星入股该公司,持股比例百分之二十。二〇二〇年为——”
“够了。”沈既明放下文件,“这人的履历就是周济桓的影子。他继任CEO,说明银星不会因为周济桓辞职而改变策略。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年轻一点、还没被公开审判过的执行人。”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陆砚舟的内线号码。两家公司就隔着一个咖啡间,但她还是习惯在沟通重要事项时打正式的电话——这是她的职业本能,通话记录可以追溯,口头闲聊不能。
“陆砚舟,银星换人了。陈凯文。跟你预料的一样。”
“预料到了。”陆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周济桓在听证会后不可能继续担任CEO——证监会的调查函在一个月前就送到了银星上海代表处。但他不会真的放手。荣誉主席的意思是,陈凯文在前台执行,周济桓在后台审批。预警系统上线试运行第一天,就收到了一份关于银星新架构的分析报告——陈凯文上任后第一件事,是重新激活银星新加坡办公室的加密通信系统。”
“新加坡方面还有人在发加密信号?”
“目前还没有。但系统被重新激活了。梁佩仪离职后,银星新加坡需要一个新的人来操作加密通信。这意味着陈凯文在找一个能替代梁佩仪的人——一个懂得密码学、能操作短波电台、而且对半导体技术有基本了解的人。这样的人在市场上很少,大概率会从银星内部或关联机构中挑选。”
“黎景川怎么说?”
“他说当年培训梁佩仪的时候,为了防止意外,他曾将一套备份密码本封存在新加坡的一个保险柜里。梁佩仪离开新加坡时没有来得及取走。如果银星找到了那个保险柜,他们可能会用备份密码本重新启动加密通信。但他不确定那个保险柜是否安全——他存放密码本用的是化名租约,租金付了二十年,到二〇二八年到期。在那之前,只要没有人追查化名,保险柜就不会被打开。”
“二十年租金。他付了二十年。”沈既明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二〇〇八年付的?”
“对。维庸重工出事之后他就去付了。他说——不管潜伏需要多久,不能让密码本断在自己手上。”
沈既明握紧话筒。一个被敲碎了手指的密码学家,在十七年前就预付了二十年保险柜租金,只为给未来留下一套完整的密码本。黎景川每次出手都是以“十年”为单位——十七年潜伏,二十年租约,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活着离开这盘棋。
“如果银星找到备份密码本,他们多久能恢复加密通信?”
“黎景川说,如果操作员够熟练,两周之内就能建立新的通联日程。加密结构是现成的,密码本也不需要重新设计——唯一需要时间是培训操作员适应自制电键的发报节奏。梁佩仪当年从新手到能独立发报,用了将近三个月。但银星可能从退役军方人员中招募操作员,有基础的发报手可以在一周内上手。”
“我们需要在两周内找到那个新操作员。”沈既明说完,挂掉电话,转身看向墙上的预警系统原型界面。那块屏幕是她让IT部门专门安装的,目前还只有几行基础数据和一台接收机的信号频谱,远没有达到陆砚舟期望的“全自动跨境投资风险识别”水平。但她每次看到那个界面,都会想起陆砚舟在模拟听证会上说的话——“模式识别只能做到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是人的判断。”
此刻屏幕上的频谱图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知道,水面下正在发生些什么。
她拨通了梁佩仪的电话。
“梁女士,我是沈既明。银星新加坡的加密通信系统被重新激活了。陈凯文可能会找一个新操作员来替代你的位置。你当年在新加坡时,有没有听说过银星内部有其他人接受过加密通信培训?”
梁佩仪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最近她在新的工作岗位上连续出差,刚完成一家半导体材料公司的技术尽调。但听到沈既明的问话,她的声音立刻恢复了那种密码操作员特有的警觉。
“周济桓很谨慎。加密通信的操作员从来只有我一个人。他不信任太多人接触核心加密系统。但陈知行在BIS时期接触过美国的加密通信系统——NSA的标准加密协议。他虽然不是操作员出身,但他理解加密通信的原理。如果银星找不到专业的密码操作员,陈凯文可能会让陈知行临时顶上。”
沈既明在纸上快速写下“陈知行”三个字。陈知行在听证会后再也没有公开露面。银星提名的董事候选人资格被撤销后,他退回了美国,但一直没有宣布下一步去向。如果银星重新激活加密通信,他可能会被重新启用——即使他自己不操作电键,至少可以担任技术顾问,为新的操作员提供培训。
“另外——”梁佩仪顿了顿,“还有一个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人选。我在新加坡时,周济桓曾经问过我,是否能培训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刚从军队退役的通信兵。那个人叫钟凯文,是新加坡空军的前通信官,二〇二二年退役,退役时军衔是中尉。周济桓说他‘有天赋’。我当时以培训周期太长为由推掉了,但我不确定后来有没有人私下教他。”
“钟凯文。跟陈凯文什么关系?”
“亲兄弟。陈凯文随父姓,钟凯文随母姓。一个学商业,一个学通信——周济桓当年同时招募了他们两个。一个放在台前做投资,一个藏在幕后做通信。这是他的标准手法——他从来不会只押一个棋子。”
沈既明挂掉电话后,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了一条新的线。陈凯文——钟凯文——加密通信——新加坡。一条从商业到情报的完整链条,被周济桓用二十年时间一层一层地编织起来。她原以为银星在听证会后会进入一个收缩期,至少暂停跨境技术套利的业务。但陈凯文的上任和加密通信系统的重新激活告诉她,银星没有收缩。他们只是在换人。
她拿起座机,再次拨给陆砚舟。
“新操作员可能是钟凯文。陈凯文的亲弟弟,新加坡空军前通信官。你让黎景川查一下备份密码本保险柜的开柜记录——新加坡的保险柜通常都有电子记录。如果钟凯文已经在梁佩仪离职后取出过密码本,我们就知道他们还有多久能恢复通信。”
“钟凯文。通信兵出身。”陆砚舟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变得沉下去,“他会用摩尔斯电码吗?”
“军队训练过。但他们用的不是业余无线电的节奏——是军标节奏。如果我们能在频谱上识别出军标发报的特征,就能在银星恢复通信的第一时间锁定新操作员。”
“我让母亲帮忙写一个信号特征识别脚本。”沈既明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打开邮件客户端,“她的专业是信号分析,军标发报和业余火腿的节奏完全不同——军标更机械,点划间隔的偏差值更小,几乎没有个人风格。脚本可以自动扫描我们在14.200附近布设的SDR接收端,一旦出现军标特征的信号就触发警报。”
“好。同时我会让十方资本的境外团队查钟凯文的履历。”
挂掉电话后,沈既明走到白板前,在“周济桓”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陈凯文(新CEO)”。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写上“钟凯文(通信官)”。接着从“钟凯文”再画一条虚线,连接到“加密通信系统”。虚线意味着尚未确认,但她相信这个判断。
她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的名字和线条。周济桓辞了CEO,但他的棋子还在。陈凯文在前台指挥,钟凯文在幕后操作加密通信,陈知行在技术层面提供顾问支持。银星没有解体——它只是在脱下被打烂的盔甲,换上一副新的。
手机震动。陆砚舟发来一条微信。
“钟凯文的军籍档案拿到了。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以中尉军衔从新加坡空军退役,专业是战术通信。他在部队期间曾接受美军太平洋司令部的联合通信培训——受训地点在关岛,培训内容包括跳频通信和短波加密。培训教官是前美国海军通信情报官,退役后为私营安保公司服务。这家公司的主要客户包括——你猜。”
“银星。”
“宾果。银星在二〇二一年就通过这家安保公司间接接触过钟凯文。周济桓在招募陈凯文的同时,就已经在部队里物色好了他弟弟。他等钟凯文退役等了一年——二〇二二年十一月退役,二〇二二年十二月银星新加坡就为他注册了一个新的职位:技术安全顾问。这个职位在梁佩仪在职期间一直处于冻结状态,直到梁佩仪离职后才被激活。”
沈既明盯着这段话,久久没有动。周济桓。这个老狐狸在二〇二一年就已经开始准备梁佩仪的替代者了。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完全信任梁佩仪——也许他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也许他只是习惯性地为每一个关键岗位准备备胎。不管怎样,钟凯文已经在银星新加坡的技术安全顾问职位上等了将近一年,等着加密通信系统被重新激活的那一刻。
“钟凯文现在在哪里?”
“新加坡。但他两周前申请了中国签证——类型是商务签证,邀请方是银星上海代表处。签证已经批下来了,有效期三个月,多次入境。他随时可能来上海。”
沈既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还没有停。雨点砸在玻璃上,每一滴都在同一块玻璃上撞碎,然后被新的雨点覆盖。黄浦江对岸的建筑物在雨幕中模糊不清。一个前空军通信官,受过美军的跳频通信培训,在新加坡等了一年,现在拿到了来中国的签证。
银星不是在防守。
他们在重新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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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陆砚舟带着钟凯文的完整档案来到既明咨询的会议室。他把文件摊在桌上,总共不过十几页——军籍档案、培训记录、出境记录、签证申请——但每一页都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沈既明已经在那里等着他。她还穿着昨天那套西装,眼里有熬夜后的血丝——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白板上的线又多了几条,有些是用红笔画的,有些是用荧光笔标的,层层叠叠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钟凯文的培训记录显示,他在关岛培训期间专门学过跳频通信的追踪与反追踪。这意味着他不仅会发加密信号,还会检测是否有第三方在监听。”陆砚舟翻开一份泛黄的培训成绩单,“他在反追踪课程中拿了最高分。教官的评语是:‘凯文对信号异常有近乎直觉的敏锐。’教官建议他退役后从事信号情报工作。”
“那我们必须在监听他的同时不被他发现。”沈既明说,“如果他检测到14.200附近有第三方的接收设备在持续工作,他会建议银星更换频率。一旦他们换频率,我们就需要重新建立整个信号追踪流程——重新扫描频谱、重新定位信号源、重新分析加密结构。那至少需要两到三周。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就会失去对银星通信的可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