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不能只用被动监听。需要主动干扰——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干扰。”陆砚舟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14.200兆赫旁边画了一条平行的线,“我父亲当年为了防范周济桓监听他的频率,设计过一个‘影子频率’方案。主频是14.200,影子频率是14.200的谐波——28.400。影子频率上发送的是一条虚假信号,听起来像真实通信,但实际上只是在循环播放一段无意义的明文。真正的通信在主频上进行。”
“如果有人想监听主频,就会被影子频率上的虚假信号误导——把精力浪费在破译无意义的明文上。而发信人可以通过主频正常通信,只要功率控制在比影子信号低的范围内,监听方就会被影子信号吸引而忽略主频。”
“你想在银星的频率附近设置一个影子频率?”
“对。我们在14.200附近保持被动监听,但不发任何信号——钟凯文的检测设备抓不到只收不发的人。同时我们在另一个频率上主动制造一个假目标——一段看起来像加密信号的噪声,吸引钟凯文的注意力。他花越多时间追踪假目标,他在真频率上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沈既明思考了片刻。影子频率的方案在技术上有一定风险——如果钟凯文的部队培训足够扎实,他迟早会发现假信号的周期性特征,并判断出这是一个诱饵。但在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之前,这是唯一能同时实现监听和反侦测的办法。
“这个方案有一个风险——如果钟凯文发现了影子信号的周期性特征,他就会知道有人在布陷阱。他会反过来利用影子信号来追踪我们。你的父亲当年在影子频率上用的是什么样的虚假信号?”
“一段循环播放的唐诗。用的是标准摩尔斯电码——点划节奏完全标准化,没有任何个人特征,就像一台机器在发。唐诗是《春江花月夜》。他选择这首诗有两个原因——第一,诗长,循环周期达到了将近二十分钟,不容易被识别出重复;第二,诗中的意象——海上明月共潮生——在短波背景噪声里听起来特别自然,像是电离层本身在朗诵。”
“《春江花月夜》。”沈既明想象着陆维庸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台自制的短波电台,手指在电键上敲出“春江潮水连海平”的电码,送到几千公里外的电离层上,然后被遥远的某个监听者截获。那个监听者可能花了几百个小时来分析这段信号,最终发现它只是一首诗——一场虚惊。而真正的通信正在另一个频率上安静地进行。
“你母亲的方案我同意。但影子频率上的假信号不用唐诗。用一份真实但无害的半导体行业报告——比如去年前公开发布的全球氮化镓市场分析。这份报告用加密手法包装,让它看起来像银星内部情报的风格。如果钟凯文截获并破译了它,他会得到一份公开发布过的行业报告,不会觉得被耍了,反而会认为是他成功破解了一封加密情报。这样他不会起疑。”
陆砚舟看着她在白板上画出的完整信号拓扑图——主频监听、影子诱饵、SDR自动扫描、信号特征识别脚本——忍不住弯起嘴角。
“你用了多久想出这个方案?”
“昨晚。从你告诉我钟凯文的反追踪背景到我画完这张图,大概凌晨三点到六点。”沈既明用手指在拓扑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圈里只有两个字:“执行。”
陆砚舟在圈旁边加上一行字:“他敢来,我们就敢收。”
白板上,那些彩色便签围着一张钟凯文的军籍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新加坡空军的深蓝色制服,三十岁出头,眼神沉稳,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温和无害。但陆砚舟看过他在关岛的培训成绩单——跳频通信理论与实操:九十七分(该期学员最高分);反追踪与信号情报:九十五分;战术通信加密:九十四分。一个在全部核心科目上都拿了九十五分以上的前军事通信官,不会只是“温和无害”。
他的弟弟是银星的新任CEO。他的前教官所在的公司是银星的长期服务商。他的培训课程全部由银星在幕后推动。他等了一年才等到梁佩仪离职、加密系统重新激活——他不会轻易放弃这台通信机器。
他是周济桓留给陈凯文的最后一把钥匙。
而陆砚舟和沈既明要做的,是比这把钥匙早一步打开那扇门。
---
一周后。既明咨询会议室。
预警系统的原型屏幕上,一条红色的警报弹出。
SDR接收机部署在上海浦东、深圳南山和香港中环三个位置,通过光纤专线实时传输频谱数据。此刻三台接收机的屏幕上同时亮起了一个标志——14.200兆赫附近出现异常信号,信号特征与银星加密通信的历史记录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一。
“来了。”陆砚舟放大频谱显示,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弧线,“频率14.205,信号强度S5,发报节奏——军标。”
“军标节奏:点划间隔偏差值在正负三毫秒以内,是军队标准发报训练的产物。业余火腿的偏差值通常在五到十五毫秒之间,而军标发报手要求的就是绝对均一——越小越冷酷。这个发报手的偏差值不到三毫秒——他受过美军训练。是钟凯文。”
沈既明在接收端界面上点开了自动录制的音频文件。加密信号从耳机里传来——干净、冷酷、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那些点和划之间的间隔精准得让人不舒服,像是机器发出来的,但偶尔在字母切换时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那是人类发报手在思考下一组电码时的本能反应。机器不会犹豫。人会。那一瞬间的犹豫,就是信号背后的手。
“他恢复通信了。信号内容加密——外层的明文部分和梁佩仪时期的加密结构完全一致。说明他拿到了黎景川封存在新加坡的备份密码本。”
“我们没有那个密码本,也没有密钥。但我们有黎景川本人。”陆砚舟拿起电话,打给北京。
黎景川接电话很快——他现在在商务部有一间小办公室,配了一台电脑和一部红色座机。他的手指虽然不能发报了,但他的脑子还在。电话接通时背景里传来翻纸的声音,他大概又在整理银星加密通信的历史档案。
“黎叔叔,银星的新操作员开始发报了。用的是你的加密结构,节奏是军标。备份密码本应该已经落入他们手里。我们需要在无法直接破译密码的情况下,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黎景川沉默了片刻。电话里只有他匀长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响。
“梁佩仪在离开新加坡之前,在加密结构里留了一个后门。不是蜜罐——蜜罐是给周济桓看的假目标。后门是只有她知道的一个漏洞。加密系统的外层密文看似随机排列,但它在每一百二十八组电码的交界处,会重复使用三组相同的密钥。这三组密钥本身不泄露内层信息——但它们的位置可以被用来推断密文的分段结构。如果你能抄收到足够长的加密信号——至少五百组以上的电码——我可以通过这三组重复密钥的位置反推密文的段落边界。段落边界分析可以帮助确认加密信的内容类型:技术情报通常分成设备参数、良率数据、客户名单三个段落,每段的长度比例不同。通过段落边界,你们至少能知道银星在传什么类型的情报。”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破译具体内容,但能判断出信的性质——是技术情报还是资金指令,是目标公司的工艺参数还是股权收购方案。”
“对。就像你能从信封的形状和厚度猜出里面装的是账单还是情书——不能知道具体数字,但能知道它在说哪一类的故事。”
沈既明在旁边快速记录。她用铅笔在便签上画出了密文的分段结构示意图:每一百二十八组电码为一个周期,每个周期的交界处有三组重复密钥。这三组密钥就像信封上的邮戳——你不需要拆开信封,也能知道信是从哪个方向寄来的。
“那我们需要钟凯文发足够长的信号。”她说,“至少五百组。如果他每次通联时长不超过三分钟,可能只够发一两百组,达不到分析阈值。怎么让他多说一些?”
陆砚舟想了想,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给他发一封信号,以梁佩仪的名义。加密风格用旧版的——梁佩仪在二〇二一年之前的加密结构,当时她还没有升级到现在的版本。旧版加密结构跟新版略有不同——密钥替换频率更低,更容易被反推。如果钟凯文收到了旧版风格的加密信号,他会以为自己追踪到了梁佩仪的遗留通联,从而延长监听和回复的时间。”
“我们在信号里写什么?”
“写一份半真半假的技术情报。内容真实但已经过时——华微电子在二〇二一年之前的旧工艺参数。这些参数现在已经升级换代了,对华微没有损失。但对于钟凯文来说,这些参数听起来足够真实——因为他手里有华微在应用材料公司采购设备时的旧验收报告,他可以对参数进行交叉比对。”
“如果他交叉比对后发现参数是真实的,他会认为梁佩仪留下的旧通联渠道还在运作。他会花更多时间在频率上尝试回复——甚至可能主动延长通联时间。每一次他延长通联,我们就多抄收几百组电码。”
“然后黎景川就能用段落边界分析出银星当前关注的技术领域。”
沈既明把便签贴在白板上,退后一步看着完整的方案。影子频率制造假信号,后门漏洞分析段落边界,梁佩仪的旧版加密风格诱使钟凯文延长通联——三条线并行,每一条都不依赖密码本的直接破解。
“这是信号层面上的毒丸计划。”陆砚舟看着她说。
“信号层面上的毒丸计划。”沈既明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座机拨给梁佩仪,“梁女士,我们需要你二〇二一年之前在银星加密通信中用过的旧版加密结构——不是密码本,是结构特征。节奏、频率偏移量、密钥替换周期。任何能让信号听起来像是你本人发送的特征。”
“可以。但旧版加密结构的密钥替换周期更短——每三十二组电码换一次密钥,新版是每十六组。钟凯文如果仔细分析,可能会发现密钥替换频率不匹配。”
“他就算发现,也要花时间分析。我们要的就是他花时间。”
当天晚上,既明咨询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沈既明和陆砚舟在梁佩仪的远程指导下,用模拟电台生成了第一封诱饵信号。信号的内容引用了二〇二〇年华微电子向应用材料公司采购刻蚀机时的设备参数——那些参数在听证会上已经部分公开,但混合了一些梁佩仪当年从内部通信中截取的、已过时的技术指标。对于钟凯文来说,这封信号会像是他刚刚发现了一个被梁佩仪遗弃的旧频率——上面还在自动发送着四年前的情报。
凌晨三点,沈既明把诱饵信号加载到发射机上。她的手指在电键上停了一秒——这不是她的加密风格,她用的是梁佩仪的发报节奏。梁佩仪的发报节奏偏软,点和划之间的间隔比她自己更短,键压更轻。她在模拟时必须刻意放轻指尖的力度,像一个钢琴家临时换了一把触感完全不同的乐器。
“你紧张。”陆砚舟站在她身后说。
“不是紧张。是在想——如果是真正的梁佩仪坐在这个电台前,她发这封信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沈既明调整了一下电键的弹簧张力,“她在银星内部潜伏了那么多年,每天在周济桓眼皮底下发加密情报,同时把每一份情报存档、备份、暗中传输。她当时知道这些信号可能永远没有收件人——她只是在往电离层里发射一段没有人会回复的电码。但她还是发了。”
“现在有人回复了。”
沈既明按下电键。
第一个电码从14.200附近的影子频率上飞出,穿越电离层,折向东南方向。新加坡方向。
诱饵发射完毕。
接下来,等待钟凯文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