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钟凯文是被银星提前通知的,不是被突击队吓跑的?”
“不确定。QTC信号是在九点五十分发出的——只比银星内部备忘录早了五分钟。如果他是在接到银星的通知后立刻发出QTC,那意味着他收到警告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是向外发出求救信号。他在银星通知他‘跑’之后,没有先跑——他先向业余无线电频率发了QTC。这说明他更怕银星,而不是警察。”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一个前军事通信官,在接到自己雇主的撤离通知后,第一反应是在短波上对外发出一个求救信号——不是给雇主报平安,不是执行应急销毁程序,而是用老派火腿的Q简语向所有人宣告“我有信息要传递”。
他在怕什么?他在传递什么?他为什么选择业余无线电的QTC——这个被军方淘汰了几十年的老旧代码——作为他在被追捕时发出的最后一条信号?
“他发的QTC后面有没有附加任何收件人呼号?”
“有。黎景川分析出了被加密层掩盖的呼号。不是明文——他用的是一个简单的替换码,藏在QTC信号的数据段末尾。呼号是BD4SJM。”
沈既明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下来。
BD4SJM。
她的呼号。
钟凯文在从银星叛逃前的最后一刻,把求救信号发给了她。
“他知道你能收到。他在银星新加坡工作的时候,一定听说过BD4SJM这个呼号——银星加密通信被监听的频率就是14.200,他可能在这几周的监听中听到了我们在附近频率上的通联。他找到了我们,而且他知道我们不是银星的人——我们发的信号没有加密,用的是业余火腿的明文格式。他判断我们能救他,而不是害他。”
“他手里可能有什么银星最怕的东西。”
“备份密码本。或者周济桓跟陈凯文之间的直接通信记录——那种不需要加密机就能证明交易存在的记录。他作为加密操作员,手上可能有一份用明文存盘的交易指令。”
沈既明站在窗边,夜色中深圳湾的海面隐约可见。
钟凯文。
一个被周济桓亲自安排进银星的前军事通信官。
现在他成了一个在逃的人——被马来西亚警方追捕,被银星追捕,在柔佛海峡的夜色中逃跑,最后对外发出的唯一一条信号是她的呼号。
“陆砚舟。把我们的频率调到14.250。保持二十四小时监听。如果他在逃亡过程中再次通联——如果他能找到第二个电台、第二个天线、第二个安全的角落——他会呼叫BD4SJM。”
“你觉得他还会再发?”
“他在部队受过通信训练。他知道一条信号被抄收的概率取决于重复多少次。他发了一次QTC,但没有收到回复。他不会就此放弃。他会再找机会——在某个安全的角落重新开机,用最低功率,最短时长,再次呼叫BD4SJM。直到我们回复他。”
“那我们回复什么?”
“告诉他频率——14.200。那是黎景川和你父亲用了四十七年的频率,是加密信号最不可能被银星监控的频率。因为银星以为那个频率已经暴露了。恰恰因为暴露,所以安全——周济桓不会想到我们在暴露的频率上用明文通信。”
沈既明在酒店便签上写下一组摩尔斯电码。
BD4SJM。她的呼号。
下面是一行回复。
QSL。收到。确认。等待你的下一个信号。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砚舟。
“如果他下次通联时收到了QSL——他就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柔佛海峡的潮水正在涨起。
钟凯文的背包里,防水袋封存着一台便携式加密机、一本翻得起边的备份密码本,和三张用铅笔记满频率表和呼号的便签。
便签的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着一个呼号。
BD4SJM。
他蹲在一艘驶向巴淡岛的快艇船尾。柴油机的噪音大得足以震聋任何人的耳朵,但他在关岛学过如何在高于一百分贝的背景噪声中辨别摩尔斯电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着。点,划。点,划,点点。QSL。那是他最想听到的两个字母——收到,确认。但他还没有听到。他把夹克裹得更紧一些,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接在背包里那台便携式短波收音机的音频输出端。收音机只能接收,不能发射。他的发射机在柔佛别墅的桌面上,马达还温热,但已经不在他手里。他现在只能听,不能说。
快艇破开黑暗中的海水,向着印尼的方向。远处巴淡岛的灯火在水平线上隐约浮现,像一排被钉在夜幕上的黄色图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