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用自己的安全换时间。
窗外,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来,低沉的共鸣在四十二层的窗玻璃上震出微弱的颤动。
晚上十点,花匠的信号再次出现在14.200。加密方式换回了最简单的凯撒移位——他大概在节省加密机电池,或者故意降低复杂度,让沈既明在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的情况下能直接阅读。信号很短,只有一行:
“BD4SJM——陈凯文已发现苏州纳维股东被通知。正在加速其余收购。——J”
沈既明抄收完毕,手指在电键上悬停了片刻。陈凯文加速了,意味着花匠的情报窗口正在缩小。一旦陈凯文启动内部反间调查,花匠的加密通信将被迫中断。她回复:
“J——注意安全。如果必须中断通联,频率保留14.200。结束后,在此频率发送SK。我们会收到。——BD4SJM”
SK。Silent Key——静默键。一组电码,意味着“本次通联结束,但频率保留”。在业余无线电圈子里,SK也是一种告别。不是永别,是暂时离开。
花匠没有回复。但十四分钟后,陆砚舟的SDR接收机在14.200上捕捉到了微弱的两个字母——SK。信号强度从S1下降到不足S0.5,几乎完全淹没在底噪中。他用的功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通联都更低。不是设备衰减,是他在有意降低发射功率——低到只有长期追踪他信号特征的黎景川的脚本才能提取,低到银星IT部门的常规频谱扫描大概率会漏过。
然后频率就安静了。
沈既明盯着频谱图上的空白,久久没有动。花匠下线了。不是永久下线——他回复了SK,表示这只是暂停。但暂停的原因他没有说。可能是反间调查的压力增大,可能是加密设备被审计触及,可能是银星内部有人开始怀疑他。不管是什么原因,花匠在至少一段时间内不会再通联。
但他留下了一份完整的作战计划。三份情报,每一份都精准地揭示了银星剩余三个目标的弱点。他在下线之前,把银星的棋盘全部摊开给了防御方。
陆砚舟从隔壁办公室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冰美式。这次他直接递给她拿铁。
“花匠下线了。”
“他发了SK。暂停通联。不知道多久。”沈既明接过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在出门前加热过。
“陈凯文的加速意味着花匠的情报已经被部分暴露。银星不会公开承认有内鬼——但他们会在内部收紧通信安全。花匠可能需要在接下来的几周内保持静默,等内部调查的浪头过去。”
“但他下线前说——陈凯文正在加速其余收购。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三家公司的收购计划会同时推进。他不会等天科合达定增完成再动手。他会在监管审批的窗口期里尽可能多地完成交割。”
“那我们也要加速。山东天岳的国家安全审查申请明天提交。中科钢研的工程师竞业协议升级版已经生效。苏州纳维——苏婉清联系上三家机构了吗?”
“今天下午刚联系完。三家机构里有一家——深圳那家创投——在听完苏婉清的说明后,主动提出暂缓与银星的谈判。另外两家还在犹豫。但只要有一家退出,银星的分进合击就无法完成持股超过百分之十五。”
“那花匠留下的三份情报,我们用了三份。每份都提前一步。”
“对。花匠把他的作战计划全部交给了我们。我们提前三天阻止了山东天岳第二大股东减持。提前三天升级了中科钢研核心工程师的竞业协议。提前至少一周通知了苏州纳维创始人。陈凯文现在的处境是——他的每一步都被他的外围施压顾问提前泄露给了防御方。但他还不知道。”
“花匠的安全呢?陈凯文迟早会发现情报泄露。他一旦启动内部反间调查——花匠在银星内部的加密通信记录、设备使用日志、甚至采购单上的设备序列号——全部会成为调查的起点。”
“他知道。所以他发了SK——静默键。他在告诉我们,内部调查可能已经触发了。但他还是发了SK——如果他真的被抓住了,他不可能发出SK。所以至少在发出SK的那一刻,他仍然是安全的。只是不能再通联。”
陆砚舟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花匠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暂停符号。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等待解除静默。频率保留。
窗外,黄浦江的潮水正在退去。夜色渐深,江面上的航标灯在三秒一闪,陆家嘴的灯火密集如星。沈既明坐在电台前,戴着耳机,手指轻轻搭在电键上。
频率依旧安静。但不会安静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