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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陆维庸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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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匠的倒计时时钟在墙上静静转动。距离他主动公布的见面日期1月8日还有将近两个月,距离银星要求他提交施压报告的截止日期1月15日还有两个月零七天。在那之前,沈既明需要完成三件事——山东天岳的国家安全审查、中科钢研的工程师防御、苏州纳维的白衣骑士联盟。三个战场,六周时间,每一周都被陈凯文的梯次推进计划填满。

但在处理这些之前,陆砚舟接到了一通来自厦门的电话。

电话是物业公司打来的。老宅的物业管理员在电话里声音有些局促——他在这家物业公司工作了十几年,打电话给远在上海的业主还是第一次。“陆先生,您父亲书房里有一个文件柜我们上次清理时漏掉了,藏在书架后面的墙里。我们发现的时候柜门是锁着的,没有钥匙。我们没有动里面的东西,但我觉得应该通知您。”

“柜子里有什么?”

“不确定。但从门缝里能看到一些笔记本的边角。封皮看起来像是旧的。”

陆砚舟放下电话,看着沈既明。

“我爸在书房墙里还藏了一个文件柜。物业说里面有笔记本。”

沈既明从电脑前抬起头,摘下防蓝光眼镜。她已经连着加班两天没有回家,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绾在脑后,有一缕散在耳朵后面忘了别上去。她看着陆砚舟的表情,没有多问——他说“笔记本”三个字的时候,声调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微微放慢。这是他在试图压抑某种情绪时才会出现的特征。

“我跟你去。林筝可以处理这两天的事情。”

当天下午,两个人再度登上开往厦门的高铁。窗外的景色从上海的阴天变成浙江的雨夹雪,又从雨夹雪变成福建的暖阳。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既明靠窗坐着,面前摊着一沓苏州纳维的尽调材料,但她的目光不在材料上,而是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丘陵和梯田,想着上一次来厦门的时候——铁皮盒子、四十七份文件、黎景川埋在砖头下面的十五个年头。

到达老宅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砖墙上,院子里龙眼树的枝叶被冬天的霜风吹得稀疏了许多,地面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物业管理员老陈已经等在大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应急灯。他一边开门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上次你们走后,我每个月都来检查两次。上周下雨,我来看屋顶有没有漏水。龙眼树的树枝压到了二楼书房的窗户,我搬梯子上去修剪,不小心撞到了书架。书架后面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铁皮柜门。”

书房还是上次的样子。书桌上的技术手册仍然摊开在那页,笔筒里的钢笔和游标卡尺还静静地立着,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但书架后面的墙不一样了——墙皮被树枝撞掉了一块,露出了一个嵌入墙体的铁皮柜门。柜门约莫六十厘米见方,深灰色,边缘的油漆有些剥落,柜门上有一个锁孔。

陆砚舟摸了摸锁孔,然后从口袋里取出父亲留下的钥匙串。那串钥匙他一直随身携带,从厦门带到上海,从上海带到每一场谈判,每一次听证会。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一把是陆家老宅的大门,一把是父亲书房的抽屉,还有一把他一直不知道是开什么的。

他试了试第三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锁开了。

柜子里是一个铁皮盒子,比上次那个更大一些,约有一本辞海那么厚,但铁皮没有生锈——因为它被封在墙里,隔绝了潮湿和空气。盒盖上用白色油漆写着一行字:“砚舟十八岁启”。

十八岁。陆砚舟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铁皮盒子上。他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去世。这个盒子被封进墙里的时候,他大概只有十岁出头。父亲在健康状况尚好的时候就提前准备好了这个盒子——不是留给成年后的他,是留给十八岁的他。为什么是十八岁?因为十八岁是法定成年年龄,是拥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第一年。父亲大概在想,如果自己等不到儿子成年,这个盒子就替他完成成年礼。

他掀开盒盖。里面是几本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纸质有些泛黄但完好无损。第一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陆维庸用钢笔写着:“技术自主备忘录——1989-1998”。第二本的标签是:“1999-2005”。第三本是:“2006-2008,未完成。”

三本笔记本,横跨十九年。从一九八九年到二〇〇八年——正好是陆维庸从创业到去世的全部时间跨度。

陆砚舟拿起第一本,翻开封页。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比标签上的钢笔字更草,像是随手记下来的灵感:

“技术没有国籍。但工程师有。”

他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这句话他太熟悉了。父亲教他的第一句无线电术语——用摩尔斯电码敲出来的,当时他以为这就是一句父亲对技术的感怀,是对技术无国界这个理念的朴素信仰。但现在他意识到,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在一九八九年——那时候中国的半导体产业还处于基础阶段,氮化镓器件甚至没有诞生,碳化硅衬底还是一种实验室里的新材料。而父亲已经写下“工程师有国籍”。

他继续往下翻。前十页是一份完整的技术发展路线图——从第一代半导体硅基器件到第二代砷化镓,再到第三代宽禁带半导体氮化镓和碳化硅。每一页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技术成熟度:红色代表“基础研究阶段”,黄色代表“应用开发阶段”,绿色代表“产业化阶段”。在氮化镓那一栏,父亲用红笔标注了一个日期——1995年,日本日亚化学工业公司发明了第一个商用蓝光LED,首次实现氮化镓材料的大规模应用。在这行字旁边,父亲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中国尚在基础阶段。若不加紧自主攻关,三十年后的氮化镓市场将被日本和美国瓜分。”

三十年。他父亲在三十年前,就预言了今天的氮化镓产业格局。

沈既明站在陆砚舟身后,看着他翻页。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但他翻到一页关于境外资本对华技术收购的分析时,她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那一页的标题是:“跨境技术收购中的国家安全风险——以摩根士丹利收购中国半导体企业为例”。

摩根士丹利。周济桓当时所在的机构。这份分析报告的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七月——周济桓在摩根士丹利做亚太区并购业务负责人的第三年。陆维庸在那时候就已经在系统地追踪摩根士丹利对中国半导体公司的收购行为了。他列表记录了摩根士丹利在二〇〇〇年到二〇〇三年间参与的四笔涉及中国半导体企业的跨境并购案——每一笔都标注了交易结构、技术流向和最终的“技术转移后果”。其中一笔是二〇〇一年摩根士丹利协助一家美资基金收购江苏一家砷化镓芯片设计公司的控股权,交易完成后两年内,该公司核心设计团队的一半被转移至硅谷,留下的是一个失去了设计能力的空壳。陆维庸在批注中写道:“收购结构合法,资金路径合规,但技术流向境外——现有法律法规无法阻止此类型收购。建议从股权结构设计上预留防御机制。”

“他早就看到了。他一直在追踪周济桓的手法。在周济桓还没有盯上维庸重工之前——至少五年之前——他已经在写关于周济桓的分析报告了。”沈既明说。

“他看到的不只是周济桓的技术收购手法。他还在看自己公司的弱点。他知道维庸重工迟早会成为目标——因为它拥有的大型工业装备制造技术是境外资本眼中的优质资产。他在二〇〇三年写这份分析报告时,同时也在维庸重工的股权结构里设计了他所谓的‘防御机制’——可能是毒丸条款、可能是一致行动人协议、可能是对赌条款中的保护性条款。”

“但这个防御机制没有触发。”

“因为在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中,这些条款被周济桓做空了。做空不是只压低股价——做空还可以触发对赌条款中的条件,使得防御机制在实际触发时已经失去了保护效能。”陆砚舟翻开第二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更皱一些,像是被反复翻折过。上面只有一段话,字迹潦草,仿佛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成的:

“对赌条款中的股价计算基数被修改过。原合同约定以三十个交易日均价为准,但签字生效的合同条款变成了‘以连续三十个交易日中最低收盘价为基准’。修改发生在签约前一天晚上——我方律师被告知这是‘格式调整’,实际是条款替换。黎已经分析过加密信道上被抓取到的修改指令——是周济桓亲自发出的。签字后无法逆转。”

沈既明凑近看这段话。对赌协议的关键条款在签约前一天被偷换了。陆维庸直到事后才发现——很可能是在金融危机导致的股价暴跌触发对赌条款时才发现自己签了一个被修改过的合同。而黎景川“已经分析过加密信道上被抓取到的修改指令”——说明黎景川当时就在用加密通信帮陆维庸追踪周济桓的通信。陆维庸和黎景川早就知道周济桓在做什么。他们甚至在加密信道上截获了周济桓修改条款的指令。但他们没能阻止条款被修改——因为知道得太晚了。黎景川截获指令的时间,可能是在签约之后。

“你父亲在签对赌协议时,并不知道条款已经被修改了。黎叔叔截获的修改指令可能是在签约之后才被分析和确认的。他们当时有两个选择——公开指控周济桓合同欺诈,但那会暴露黎叔叔在银星内部潜伏的事实,导致他花了几年建立的潜伏身份暴露;或者保持沉默,让收购完成,保住黎叔叔在周济桓身边的潜伏位置。”

“黎叔叔选择了潜伏。我父亲默许了。他们两人决定——用维庸重工的覆灭换取黎景川在周济桓身边继续潜伏下去。维庸重工是一枚弃子。不是被周济桓吃掉的——是陆维庸主动放弃的。”

沈既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龙眼树被冬风吹得摇晃,几片残余的枯叶飘落在窗台上。她看着陆砚舟手里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决绝,像是一个人在棋盘上摁下一枚棋子时发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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