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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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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不是在帮银星。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银星攻击的是花匠的文件,不是黎景川的文件。如果银星要全面打击我们,应该攻击黎景川的全部证据——因为黎景川是公开翻供的控方证人,攻击他最有价值。但他们只攻击J系列。这说明周济桓在怕花匠。他怕的不是花匠的文件是伪造的——他怕的是花匠的文件是真的。所以他要提前在法庭上把它污染掉。”

“他在乎的不是这场诉讼的输赢。他在乎的是花匠的身份不被公开。因为花匠在外围体系里的位置太深了——他不仅是周济桓的外围施压执行人,还是周济桓与收藏圈、文化公司、信号分析仪采购之间的关键连接点。花匠如果暴露,周济桓在亚太艺术品收藏圈的所有关联都会被翻出来——那不只是技术掠夺的问题,还有洗钱、非法文物交易、对个别政界人士的利益输送。这些东西在黎景川的十七年潜伏期间没有涉及,因为花匠的活动领域不在黎景川的密码通信监控范围内。黎景川只监控加密通信——花匠的收藏圈活动用的是线下接触。”

“顾衍说的‘小心’——不是小心诉讼。是小心银星正在加大对花匠的压力。”

“银星找不到花匠。花匠在SK静默期——他只要不主动通联,银星的频谱扫描就无法定位他。上次出现还是在SK之前,信号来自二次反射路径,距离超过四千公里,发射功率极低。银星的常规监控设备抓不到那种级别的信号。但银星可以通过攻击他的文件来逼他现身。如果他看到了J系列文件被笔迹鉴定质疑的消息,他可能会被迫打破静默——如果他打破静默,银星的IT部门就能在14.200上重新定位他的信号。所以顾衍真正的意思是:银星在法庭上的攻击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制造压力,让花匠在1月8日之前被迫通联。”

“那我们怎么回应银星的诉讼?”

“不回应。用商务部的同步审查来反制。正式向金杜律所发送质询函——以国家安全审查中的诚信审查为法律依据,要求金杜律所披露银星诉讼背后是否存在对证人的不当施压行为。诉讼本身是民事诉讼,我们可以同时向金杜律所提出反诉——商业诋毁和滥用诉讼程序。银星告我们商业诋毁,我们就告他们滥用民事诉讼干扰国家安全审查——因为同步防御中的国家审查是行政程序,在行政程序进行中发起民事侵权诉讼,构成了对行政审查程序的不当干扰。这是反向利用银星的诉讼来延长审查窗口期。”

“你在用银星的诉讼来反制银星。”

“对。他们告我们商业诋毁,我们就告他们滥用诉讼程序。让他们自己的法律武器变成我们的程序工具。反诉不需要胜诉——只要立案,就会自动进入司法程序。在反诉的审理期间,银星作为反诉被告,其在国家安全审查中的诚信评分将自动被标注为‘待核查’。这将联动影响它对三家目标公司的收购资格。不管最终反诉判决如何,立案本身就是防御。”

沈既明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份新文档,标题写的是:“关于银星资本滥用民事诉讼干扰国家安全审查的反诉书——初稿”。然后她抬头看着陆砚舟。

“顾衍打了那通电话,给了我三个小时提前准备。他把银星诉讼的攻击重点暴露了——J系列文件、花匠的笔迹、外压记录的存疑。这些关键词如果在明天上午才出现在律师函里,我们需要至少一天来准备应对策略。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策略框架。他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至少我不会在质证的时候加上人身攻击。’”

“他没有变。他只是选了不同的位置。在法学院的时候他就是那样——他不会在辩论赛上放水,但他会在比赛前告诉我我的逻辑漏洞在哪里。不是因为他想让我赢。是因为他不能忍受我输给一个不如我的人。他认为银星的诉讼会在证据链上找到我的致命漏洞——他想亲手把这个漏洞指给我看。否则如果金杜律师比我更早发现了漏洞,我在法庭上被打败,他会觉得那是因为他没有提前告诉我。”

“所以他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证明只有他才能在法庭上打败你。”

“对。这是他所能接受的最大的妥协——输给他,可以。输给别人,不行。所以他把银星的攻击重点提前泄露给我,不是背叛银星——银星给他的指令是提前告知对方诉讼意向,这是民事诉讼中常见的庭前沟通程序,不构成泄密。但他选择在电话里额外说出了笔迹鉴定的细节、J系列文件的具体范围、花匠的证据薄弱点——这些不是银星授权他说的。是他自己加的。”

“他给自己留了一个解释——‘我只是在正常的庭前沟通中提前告知了对方诉讼焦点’。但在这些焦点里,他塞进了足够你反击的核心信息。银星的法务团队明天会看到他提交的庭前沟通备忘录。他们会发现顾衍在法定程序内嵌入了超额的细节披露。他可能会被团队内部批评,但不构成违规——因为他只是‘过于详细’地履行了庭前告知义务。”

沈既明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枚QTC袖扣在灯下反射着细微的银光。然后她把反诉书的草稿发给徐知远,附加了一句话:“明天上午银星律师函送达,我们今天晚上提交反诉。在他们动手之前先立案。”

发送完毕。她转身面对着陆砚舟。窗外的黄浦江已经完全融入夜色,江心的航标灯三秒一闪,对岸外滩的灯光如常亮起。

“明天会很漫长。”

“顾衍给了你三个小时。你的反诉策略给了我们三个月。明天银星会发现他们送的不是律师函——是给自己送了一张反诉传票。”

沈既明关掉电脑,拿起那杯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把陆砚舟桌上的那枚兵袖扣拿起来,放在自己的QTC袖扣旁边。两枚袖扣并排放在键盘托盘上。一枚铜质磨损泛黄,一枚银质崭新闪亮。一枚是父亲留给儿子的成年礼,一枚是她在山东天岳方案之争后收到的信号确认。

“明天。我和你。”

窗外,黄浦江的夜色一如既往。上海的冬天夜长,但天亮也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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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星的律师函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送达。

金杜律所的送达专员把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既明咨询的前台上,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律师函——商业诋毁与不当竞争纠纷”,下面是银星资本的全称和律师代理信息。负责签收的是林筝。她接过文件的时候,发现送件的人不是金杜律所的快递员,而是顾衍本人。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系着深蓝色领带,手里拿着送达回执单。

顾衍站在前台,把签字笔递给林筝。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的事情——从诉讼律师的执业生涯中送达了成百上千份律师函。

“沈律师在吗?”

“她在会议室。但她说——”林筝签完字,把回执单推回给顾衍,“如果你亲自来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番茄蛋汤的配方,她改了。现在加的不是开水,是拿铁。”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他接过回执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在法学院打了三年模拟法庭,又做了六年诉讼律师,他早就学会了在听到任何意外信息时保持面部肌肉完全静止。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回执单折到第二折时,中间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对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微微摇了摇头。

陆砚舟说得对。他不是来送律师函的。他是来看看她会不会被这封律师函打垮的。她在会议室里,没有出来见他。她改了番茄蛋汤的配方——在法学院食堂里那碗用开水冲出来的红黄色液体,她喝了三年,每个期末复习周都是靠它熬过去的。他当时说过那是他喝过的最难喝的汤。她现在告诉他——她改了配方。

不是拿铁。是她在告诉他,她不是当年那个在法学院里需要他照顾的女生了。

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模糊不清,但他能看到自己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愉快的,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自己早已知道的事实。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穹顶洒下来。

他走出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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