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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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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后的第四天,陆砚舟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顾衍打来的。沈既明的大学同学、前男友,温和但平庸的律师。在华微电子听证会前,顾衍曾试图复合,被沈既明拒绝了。之后他就退出了她的生活——不是那种激烈的退出,更像是慢慢沉入水底,直到水面恢复平静。

但这一次,顾衍在电话里的声音不一样。不是求复合的局促,不是尴尬的寒暄,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略带讽刺的冷。

“陆总,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私事。我是代表我的委托人——银星资本——向十方资本和沈既明女士发送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书。提前告知你,正式的律师函将在明天上午送达你们的办公室。”

“你的委托人?”

“对。我上个月离开了原来的律所,加入了银星的常年法律顾问团队。”顾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每个字的末尾都带着一丝刻意的停顿——那是他当诉讼律师多年养成的习惯,在法庭上用来制造戏剧效果,但在私人通话里用这种节奏说话只有一个目的:让听者不舒服。

“文书的内容是什么?”

“商业诋毁和不当竞争。银星认为,沈既明女士在国家安全审查听证会上引用的黎景川证词以及相关内部文件,存在伪造嫌疑。银星已向司法机关申请对黎景川提供文件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另外,银星也将对十方资本和沈既明女士在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三家公司中‘有组织地阻碍银星合法商业收购行为’提起民事诉讼。”

陆砚舟握着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不是SOS,不是QTC。是一组他没发过的、陌生的节奏——点,点,点,划。S。Stop。停止。

“顾衍。你是沈既明的大学同学。”

“对。也是她前男友。在法律上,过往私人关系不影响我作为银星委托代理人的专业资格。如果你打算以利益冲突为由申请回避——银星的法务团队已经做过完整的利益冲突审查。我与沈既明在近三年内没有任何私人往来,也不存在任何未公开的财务关系。我的代理资格在法庭上是无懈可击的。”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代理资格。我是在想——你知道银星在做什么吗?”

顾衍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当他的声音再次出现时,那层公事公办的冰壳微微裂开了一道缝。

“银星在做什么,是你和沈既明的判断。我的工作是代理我的委托人提出合法诉求。沈既明知道银星不是善类——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选了这条路。现在这条路的结果来了。”

“所以你现在是银星用来对付她的第一把刀。”

“不是对付。是代理。”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如果我不接这个案子,金杜律所会接。金杜的并购诉讼团队是全国最强的,他们起诉沈既明的时候不会手软。至少我还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我知道怎么在谈判桌上不把她彻底逼死。”

陆砚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黄浦江的江水在冬日的低气压下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江面上有几艘货轮正在排队驶入外高桥港区,它们的汽笛声在低云层下显得格外沉闷。

“你知道她的弱点。那你知道她今天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

“她在帮苏州纳维的创始人修改白衣骑士方案。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还没吃午饭。她的胃病犯了,但她还在工作。与此同时,她的前男友正在帮她最大的敌人起草起诉她的法律文书。顾衍——你选择了一个时机。不是银星选的时机。是你选的。金杜律所不会在深夜打电话提前告知对方。金杜的律师会在明天上午九点准时把律师函送达,不附带任何私人通话。你打这通电话——是在用私人渠道传递正式信息。你想让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样她可以提前准备。你嘴上说的是银星的律师函,但你真正在说的是——‘小心’。”

顾衍没有回答。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陆砚舟以为他挂了。然后顾衍的声音重新响起,那种刻意保持的、冷硬的节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久没有在顾衍身上听到过的疲惫。

“她以前胃疼的时候,总是点一份番茄蛋汤——不是外卖,是学校食堂的。她说是她自己改的配方,实际上就是把番茄和蛋搅在一起倒进开水里。法学院没有一个人喝得下,除了她。”

陆砚舟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江面上货轮的尾浪缓缓拍打着防波堤,激起一排白色的泡沫。

“陆砚舟,你说得对。我不想逼死她。但我也不能在银星的律师团队里放水——那会毁了我的职业资格。我只能做一件事:在法庭上用最苛刻的标准来检验她的证据。如果她的证据足够强,银星的诉讼会输。如果不够——她需要知道。与其让她在金杜的律师面前发现自己的漏洞,不如让我来。至少我不会在质证的时候加上人身攻击。”顾衍停顿了一下,“银星这次起诉的重点是黎景川的文件真实性。他们找到了一份笔迹鉴定初步意见,认为黎景川提交的某些加密通信记录中的手写批注——特别是编号J系列关于花匠的那些——‘存在多处与其他文件不一致的书写特征’。这份鉴定意见如果被法庭采纳,黎景川的全部证据都可能被质疑。”

“J系列。花匠的文件。”陆砚舟重复了一遍。花匠的代号是J。黎景川在内部备忘录中提到花匠时使用的是代号J。而这些J系列文件中包含了花匠对三家公司外围施压的全部情报——山东天岳的基金赎回、中科钢研的工程师挖角、苏州纳维的分进合击方案。如果J系列文件因为笔迹问题被法庭排除,三家公司的防御将失去最核心的情报支撑。因为花匠提供的情报目前无法通过其他渠道独立验证——花匠本人还在静默期,不能出庭作证。

“他们攻击的不是你的父亲的证据。不是黎景川的历史文件。是花匠提供的最新情报。为什么是J系列?”

“因为花匠还在潜伏。周济桓知道花匠的身份一旦暴露,他自己在收藏圈的外围关系也会被一并揭出。但他又不能直接对花匠下手——因为花匠手里有他的全部外围施压记录。所以他攻击花匠的文件真实性——在法庭上用笔迹鉴定来削弱J系列证据的效力。如果J系列被法庭认定为存疑证据,花匠提供的情报就不能在后续的审查中被引用。花匠的外围施压记录——即使将来被揭露——也会因为‘存疑文件’的定性而失去法律效力。”

“他想在花匠的身份暴露之前,先毁掉花匠的证据。这样即使花匠将来归队——他的证词也会因为证据链已被污染而无法被采纳。这不是攻击花匠本人。这是摧毁花匠的证据资格。”

“不是摧毁全部证据。他只攻击J系列。因为J系列文件是花匠提供的施压情报——而花匠在银星的内部代号是J。如果银星内部有反间调查,周济桓可能已经接近定位花匠的真实身份。但他不能直接揭露花匠——因为花匠如果被逼到绝路,会公开手中所有的外围施压记录。所以他选择用笔迹鉴定来排除J系列证据——在法庭上削弱花匠情报的效力,同时给花匠一个信号:你的证据正在失效,但你本人暂时不会被揭露。这是一个双重警告。”

“他想逼花匠自己现身。如果花匠想要保护自己提供的J系列情报不被法庭排除,他需要亲自出庭证明这些文件的真实性。但花匠一旦出庭,他的身份就暴露了。他不愿意出庭——他的SK还在,他要等1月8日的西湖国宾馆。周济桓给了花匠一个两难选择。”

“对。要么让证据被排除,要么暴露身份。花匠的倒计时走到1月8日,但周济桓想把倒计时提前到法庭开庭日——庭前证据交换会在三周内进行。他等不了两个月。”

窗外,黄浦江上又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货轮已经进港了,江水在暮色中恢复了它一如既往的缓缓流动。

陆砚舟放下电话后,走到沈既明的办公室。她还在对着电脑修改苏州纳维的白衣骑士方案,桌上那杯拿铁已经彻底凉了,奶沫凝结成了一层薄膜。他把她桌上的文件挪开一角,把顾衍那通电话的内容说了一遍。

沈既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陆家嘴的黄昏正在降临。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刚刚亮起,在薄暮中闪着粉色的光。她背对着陆砚舟,声音平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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