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看这秋裳——“

青萝将那件半旧的襦裙摊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委屈。

窗外天光刚亮，铜盆里的水是昨夜剩的，凉得刺骨，早膳只有一碗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顾蘅没有抬头，就着晨光将袖口最后一处破绽补好，咬断线头，才淡淡道：

“看到了。“

“您就这句？“青萝急得跺脚，“咱们院里统共就得了两件，还都是去年的旧料子改的——您瞧这袖口，都磨出毛边了！嫡出那边送去的可全是新裁的云锦，每人四套，什么颜色都有。管事的嬷嬷也太欺负人了！“

“她一个管事的嬷嬷，哪有胆子克扣各院的份例？“顾蘅将补好的衣裳叠好，站起身来，“不过是上头有人递了话，她照办罢了。“

青萝一愣：“您是说——夫人？“

“我什么都没说。“顾蘅抬眼看她，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稳。

“可这也太偏心了！“青萝攥着那件旧衣裳，声音里带着不甘，“大小姐一人四套云锦，咱们两件旧料子改的，差得也太远了。姑娘您就不生气？“

“生气有用么？“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呀！“

顾蘅将针线篓推到桌角：“不算了又能如何？去找嫡母说道？去年四妹妹为了一双手套闹到夫人院里，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肿了半月才消。你让我也去跪那一遭？“

青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那姑娘就没想过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比如说——去找老夫人？老夫人是府里的老太君，她若肯说句话，夫人也不敢——“

“老夫人不会管的。“顾蘅打断她，“你什么时候见过老夫人为庶出的事开过口？“

青萝沉默了。她跟着姑娘五年了，知道姑娘说的都是实话。这座府里，没有人会为庶女出头。

顾蘅走到门口，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襦裙——袖口磨出了线头，她补了又补。

余光扫过案上那两件所谓的“秋裳“，粗棉布料，颜色暗沉，连盘扣都缝得歪歪扭扭。

“青萝。“

“奴婢在。“

“你说，大小姐那四套云锦秋裳里，是不是还有她自己挑的颜色？“

青萝一愣：“姑娘怎么知道？奴婢听说那料子是苏州织造新贡的，大小姐亲自去夫人院里挑的色。“

“嗯。“顾蘅收回目光，“她能挑颜色，咱们连旧料子都不敢挑。一样的规矩，不一样的命。“

她顿了顿：“这就是顾府。走吧，去族学。“

主仆二人出了庶女院，沿着青石小径往东走。

清晨的顾府已经忙碌起来。没有人多看庶女院出来的主仆一眼。

路过花园时，顾蘅忽然放慢了脚步。

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后，有人影一闪。

她拉住青萝的衣袖，侧身避到一丛芭蕉后。芭蕉叶宽大肥厚，刚好遮住两个人的身形。青萝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顾蘅已将食指抵在唇边。

假山那边传来低语声。

“……夫人交代的事，你可办妥了？”一个老妇的声音，压得极低。

顾蘅听出来了——是嫡母身边最得力的周嬷嬷，从裴家陪嫁过来的老人。

“回嬷嬷的话，已经办好了。”答话的是个年轻男声，“只是……这东西若叫人瞧见——“

“瞧不见。“周嬷嬷打断他，“你只管按吩咐做，出了事自有夫人兜着。记住，走角门。“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顾蘅透过芭蕉叶的缝隙，看见周嬷嬷将一个纸卷塞进那仆从手中，附耳叮嘱了几句。

那仆从将纸卷藏进袖中，快步往角门方向去了。

周嬷嬷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才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顾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姑娘……”青萝脸色发白。

“先出去。”顾蘅握住她的手。青萝的手心也是冰凉的。

两人快步走出花园，一直到出了二门，青萝才压低声音：

“姑娘，周嬷嬷可是夫人的陪嫁嬷嬷，她从裴家跟过来的。她做的事，可不就是夫人的意思？夫人要传什么东西，光明正大走正门就是了，何至于要走角门、找外面的仆从？”

“所以才有古怪。“顾蘅的声音很轻，“周嬷嬷在府里二十多年，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为什么要挑花园这种地方交接？为什么要特意叮嘱走角门、别让人看见脸？”

“您说那纸卷里写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那——要不要去打探一下？”

“不必。“顾蘅摇头，“今天的事，你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起。”

“可是姑娘，”青萝跟上来，压低声音，“万一周嬷嬷做的事，真跟咱们院里有关呢？万一那纸卷里写的，牵扯到——”

“牵扯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