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也说不上来。”青萝咬了咬唇,“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顾蘅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踏实。但不踏实,就更不能轻举妄动。周嬷嬷在府里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既然敢在花园里交接,就有把握不被发现——若不是我们恰好路过,谁会知道?“
“那……就装作没看见?”
“嗯。装作没看见,然后——”顾蘅顿了顿,“留个心眼。”
两人继续往族学的方向走。绕过前院的影壁时,迎面碰见两个洒扫的丫鬟,正靠在廊柱下交头接耳。
“……真的假的?新科状元?“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礼部当差,亲耳听说的——那位叫沈清辞的,连中三元,陛下在金銮殿上亲自点的头名。才二十出头,大晟朝开国以来都没几个这样的。“
“寒门出身能考中状元?那可比世家那些靠荫封的公子们强上百倍了。”
“可不是嘛!听说长得也一表人才,也不知哪家姑娘有福气——”
两个丫鬟说得入神,没留意到有人走近。等发现顾蘅主仆时,连忙收了声,低头行了个礼,快步走开了。
顾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沈清辞……”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青萝凑过来:“姑娘听说过这人?”
“没有。”顾蘅摇头,“只是觉得——一个寒门出身的人,能考中状元,不容易。”
“可不是嘛!”青萝压低声音,“听说这位沈状元殿试上的文章,连陛下都赞不绝口。寒门子弟能走到这一步,得读多少书、写多少文章——”
“是啊。”顾蘅收回目光,“没有家族依靠的人,要出人头地,靠的只能是自己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而我呢?”
“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要迟到了。”
族学的钟声从东院传来。顾蘅跨过门槛时,崔先生已经在堂上坐定了——手中握着一卷《女诫》,面色肃然。
前排坐着嫡出的姐妹,嫡长姐顾婉坐在最中间,身上穿着簇新的藕荷色云锦褙子,发间簪着一支点翠蝴蝶钗,身后站着伺候笔墨的丫鬟,案上湖笔歙砚一应俱全。
顾蘅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角落里坐下。
案上空空如也。
那支用了大半年的旧笔忘了带,纸是前日剩下的边角料,连墨都是自己剩的半块。
崔先生开始讲《女诫》第四篇。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满堂的学生大多心不在焉。
只有坐在最后排的顾蘅,沾着墨点着头。
“阿蘅姐。“后排有人轻轻戳了戳她的背。
是四妹妹顾蕙,同院的庶女。
“你听说了吗?大小姐的婚事定了。“顾蕙压着声音,目光还在先生身上,嘴唇几乎不动。
“定的哪家?“
“裴家,嫡长子。聘礼听说排了半条街。“顾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嫡母这几日高兴,对咱们也松快了几分。你那些秋裳的事,要不要趁这时候去提一提?“
“不必。“顾蘅翻过一页书,“她高兴她的,咱们安分自己的。“
“你就一点都不争?“
“争来两件衣裳,然后呢?“顾蘅没有看她,“日子还长着。“
顾蕙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可咱们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忍着吧?“
“那你教我,不忍又能怎样?“顾蘅终于看了她一眼,“跑?逃?还是去求嫡母开恩?“
顾蕙答不上来。
“所以,忍着。“顾蘅收回目光,“忍着,等一个不忍的时候。“
嫡长姐顾婉没有回头,顾蘅余光里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几分轻蔑的弧度。顾蘅没有在意,垂下眼帘,翻开面前的书页。
“姑娘?“青萝在后排小声唤她,“您怎么了?“
“没事。“顾蘅回过神。
那纸卷、那仆从、周嬷嬷那双锐利的眼睛。
还有嫡母那张永远端庄得体的脸。那下面,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晨光落在她面前的书页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忽然觉得,这座府邸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
“姑娘。”青萝又压低声音唤她。
“嗯。”
“您说……那位沈状元,寒门出身都能考中状元,是不是这世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出路?”
顾蘅翻书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