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矩下来的第三日,女红课正式开了。
上课的地方不在族学的讲堂,而在后院一间空置的厢房里。
厢房被临时改成了绣房,靠墙摆了六架简易的绣架,每架之间隔着三尺宽,刚好够一个人坐着操作。
墙上挂了几幅花样子。
梅花、兰花、竹子、菊花,四君子图,画工粗糙,是坊间买来的大路货。
教课的是嫡母从外面请来的绣娘,姓孟,四十来岁,面容严肃,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像尺子一样。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夫人请我来,是教规矩的,不是教消遣的。你们若是学不好,我脸上无光,你们也讨不了好。“
顾蘅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手里捏着一枚绣花针,指尖微凉。面前的绷子上绷着一块素白的绢帛,旁边搁着各色丝线。今日的功课,每人绣一枝兰花。
她以前绣过花。庶女没有别的消遣,针线活是唯一被允许的“正经事“。
她的绣工在庶女中算好的,可她此刻握着针,心思却不在线上。
第三日了。
自那日从顾婉院里回来,她总是会想起那封信。
她在脑中翻了又翻,想不出那封信的来历,也猜不出周嬷嬷拿着它在花园里等什么。
是等送信的人来取?还是等时机递出去?
“阿蘅姐——“
对面的顾蕙压低声音叫她。
顾蕙的绣工比她差得多,针脚歪歪扭扭的,已经拆了三遍,绷子上的绢帛都快被针眼戳破了。
“你说这女红课,真要每月一考?“
“传话是这么说的。“
“那我不完了?“顾蕙恨不得把绣架推倒,“我连个扣子都缝不齐,还绣兰花——“
“噤声。“孟绣娘抬起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上课时不得交头接耳。四姑娘若是嫌兰花难,可以改绣梅花。梅花简单些,五针一朵。“
顾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坐在角落里的顾芷偷偷看了姐姐一眼,又怯怯地低下头去。
她才十一岁,连针都捏不稳,面前的绷子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几根线,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顾蘅低头继续绣。
一针下去,一针上来。银针穿过绢帛时发出细密的“嗤“声,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孟绣娘起身去看,随即神色一变。她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二小姐来了。“
顾蘅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少女,身量纤秀,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枝头一缕温柔的风。
她身后只跟了一个小丫鬟,安安静静地站在门槛外,没有跟进来的意思。
进门时她还朝孟绣娘微微点了点头。
嫡次女,顾蓉。
“我来看看姐妹们学得如何。“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
“母亲说今日女红课开课,让我过来瞧瞧。若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也好及时补上。“
孟绣娘连忙道:
“二小姐客气了,一切都备齐了。夫人昨日就让人送来了丝线和绷子,不缺什么。“
顾蓉笑了笑,目光扫过屋里的庶女们。
她的视线在顾蕙歪歪扭扭的绣架上停了一瞬,笑意未变,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落在顾蘅面前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蘅姐儿绣得真好。“她走近了几步,低头看着顾蘅绷子上的半朵兰花,“这针法,是打籽绣?“
顾蘅心里微微一动。
打籽绣不是寻常绣法,一般闺阁女子未必认得。
这种针法要用针尖在绢帛上绕一圈再穿下去,形成一个细密的小籽,一粒一粒地攒成花蕊,看着简单,实则极考验手劲和眼力。
“二小姐好眼力。“顾蘅放下针,站起身来。
“别起来,你继续绣。“顾蓉摆了摆手,语气随和,“我就是看看,不打搅你们上课。“
她在顾蘅身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顾蘅落了几针,忽然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