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好。”有人忍不住说了一句。
“好什么好,一个庶女写出这种句子——”
“我倒觉得……写得真好。”
王三姑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带头鼓了鼓掌:
“蘅姑娘好文采,倒是我眼拙了。”
但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
顾蘅垂眼退回自己的位置。刚坐下,余光中一道身影站了起来——沈清辞。
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她刚才放笔的方向。
“好一句‘也随春风到岸边’。”
他顿了顿,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敢问蘅姑娘,这‘岸边’,是什么岸?”
亭中安静下来。
顾蘅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看见他眼里有一丝认真的好奇,没有试探,没有刁难。
她顿了顿。
“……是能走到的地方。”
沈清辞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举起酒杯,朝她遥遥一敬,然后仰头饮尽。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场的许多人,都看见了。
坐在角落里的两位闺秀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大人方才那杯酒——什么意思?”
“我也没看明白。”
“别说了,你看王三姑娘的脸色。”
王三姑娘的目光在沈清辞和顾蘅之间来回一扫,手中的团扇慢慢收了起来。
她还挂着笑,但笑意已经发紧了。
扇柄在她手中慢慢收紧。
她本是想着让这个庶女出丑——一个庶女,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当众作诗,要么推辞露怯,要么作出一首俗物。她没料到会是这样。
“莫道深闺无志气”——那句诗像一根刺,扎在她喉咙里。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沈清辞的态度。
一个寒门状元,在满场世家面前,对一个庶女举杯致意。
她垂下眼,展开团扇,没有再说话。
亭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有人重新打量起那个穿月白褙子的庶女,有人低声议论方才那一幕。
“你听见沈大人方才说的了?‘这首该让人看见’——这话可不轻。”
“这位蘅姑娘,往后怕是不一样了。”
“明日这诗传出去,满城都知道顾家有位蘅姑娘了。”
顾蘅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去看那些目光。
诗会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
顾蘅随着老夫人的人往外走,经过亭口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蘅姑娘。”
她回头。
沈清辞站在几步之外,夕阳的光落在他肩上。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她刚才写诗的那张纸。
“姑娘的墨宝,在下斗胆留下了。”
顾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沈大人喜欢就好。”
“不是喜欢。”沈清辞看着她,“是这首该让人看见。”
顾蘅愣了一下。“沈大人就不怕旁人议论?”
“议论什么?”
“一个寒门状元,留一个庶女的诗——不怕人说闲话?”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蘅姑娘觉得,我在意吗?”
顾蘅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追问,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回府的马车上,青萝的话比平时多了三倍。
“姑娘,您是没瞧见王三姑娘那个脸色——”
“青萝。”
“奴婢就是替您高兴。”青萝压低声音,“您是没注意,您作诗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在打听您是谁家的姑娘。连沈大人——”
“沈大人怎么了?”
“沈大人特意留了您的诗。”青萝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日这诗传出去,满城都知道顾家有位蘅姑娘了。”
顾蘅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
“传出去是好事还是坏事,还不好说。”
“怎么不是好事?”
“太出挑,不是庶女该做的事。”
青萝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暗了。
顾蘅下了车,门房的小厮便迎上来,低声对青萝说了句什么。
青萝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到她身边。
“姑娘——”
“说吧。”
“永昌伯府的管事……下午来过了。在正院坐了一个时辰才走的。”
顾蘅的脚步顿了一下。
差点忘了——还有这门亲事在等着她。
她收回目光,径直往庶女院走去。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推开院门,屋里暗着。
她在桌前坐下,伸手拨亮了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满室亮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