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去。”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顾蘅站在寿安堂的地砖上,余光瞥见嫡母的手指在袖口上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母亲,”嫡母的语气仍温和着,“蘅姐儿昨日才说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
“我看她气色好得很。”
老夫人端起茶盏,目光从嫡母脸上缓缓移过来,落在顾蘅身上。
“去换身衣裳。一会儿跟我出门。”
顾蘅垂眼行礼,没有看嫡母的表情。
退出寿安堂时,风迎面拂来。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才迈步往回走。
青萝在庶女院门口等得坐不住了,远远看见她,一路小跑过来。
“姑娘——”
“去把前日收起来那件月白色褙子找出来。”
青萝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姑娘要出门?”
“老夫人带我去曲江池。”
青萝抿住嘴,转身跑进去翻衣裳。
顾蘅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禁足两日,她终于走出了这道门。
马车在曲江池畔停下时,她掀开车帘一角。
水边已经聚了不少人,锦衣华服,笑语喧哗。
她没看见沈清辞,却对上了一道视线——一位穿石榴红褙子的姑娘正朝她看过来,目光停了一瞬,随即偏过头跟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也看了过来,嘴角微微一弯。
顾蘅放下车帘,踩着小杌子下了车。
老夫人只说了两句话——“曲江池有个诗会,你随我去。别给顾家丢脸。”
诗会在水边的凉亭里举行。
亭中摆着案几,四周站着永安城各家的公子小姐。顾蘅的出现,让几道目光聚了过来。
“那是谁家的?”有人低声问。
“顾府的——听说是庶出的那位。”
“庶女也来这种场合?”
顾蘅面不改色,跟着嬷嬷走到位置坐下,脊背挺直。
青萝站在她身后,弯下腰压低声音:
“姑娘,那边几位姑娘一直在看您。”
“让她们看。”
“王家那位穿石榴红的,方才还跟人说了您什么。”
“说了什么不重要。站好。”
青萝抿了抿嘴,不再说了。
亭中的人越来越多。人差不多到齐时,一道身影从曲江池对面的小径上走来——月白长衫,身姿清朗。
沈清辞。
他走得不快,身边跟着两个翰林院的同僚。
到了亭前,他站定,朝众人拱手行礼,姿态从容。
“那就是沈大人?”旁边有人问。
“新科状元,去年殿试陛下钦点的。”
“听说他的诗前几日在城中传遍了……”
“我爹说,沈大人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再红也是寒门。”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窃窃私语声中,顾蘅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诗会正式开始。
几位公子即兴赋诗,又有人提议以“秋”为题,各展才思。
几轮下来,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顾蘅始终安静地坐着。
“说起来,”一道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今日怎么不见顾家大姑娘?”
说话的是个穿鸦青色袍子的公子,语气随意。
坐在他旁边的王三姑娘笑了笑,声音温软:
“婉姐姐定了亲,在家备嫁呢。不过——”她目光一转,落在顾蘅身上,“顾家又不是只有一位姑娘。这位蘅姑娘,不是也来了么?”
话头就这么轻飘飘地抛了过来。
顾蘅抬眼看她,没有接话。
王三姑娘笑盈盈地继续道:
“早听说顾家的姑娘们都读书,平日里在族学里也做诗。今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蘅姑娘何不也来一首,让我们开开眼界?”
“是啊,”旁边有人附和,“蘅姑娘别谦虚。”
“能进族学的,总有几分才学吧?”
几道目光聚过来,带着打量,也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一个庶女,被这样点名——怎么都是输。
顾蘅沉默了一瞬。
身后青萝的呼吸绷紧了。
老夫人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王姑娘抬举了。”她开口,声音平稳,“蘅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蘅姑娘谦虚了,”王三姑娘的笑意更深了些,“能进族学读书的,哪有真才疏学浅的?莫非——是怕我们这些外人学了去?”
周围有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刺耳。
顾蘅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
“既然王姑娘盛情,蘅便献丑了。”
她站起身,走到案几前。四周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提起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没有犹豫。亭中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片刻后,她放下笔。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上前,将那页纸拿起来,当众念出——
“曲江池畔柳如烟,秋水长天一色连。莫道深闺无志气,也随春风到岸边。”
亭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低声重复——“莫道深闺无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