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初夏严肃地板着脸:“千真万确。陈首辅不在,这是他们认定的最好时机。”
“我知道师父的用意了,”简江冉后知后觉,“我出门前他特意叮嘱了我要盯紧各方动向。”
“但是我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听信我父亲的撺掇。”宣初夏道。
“等等……他肯定会,”燕黎漪忽然把很多事都串起来了,脸色有片刻呆滞,“……他一开始就算好了。”
萧言陌和萧悯怀的关系绝对不像外界所言一般恶劣,否则不会让燕黎漪去保护萧悯怀。既然信任,交易内容萧悯怀必定知晓。不管他的处境有多艰难,燕黎漪都是最后的保障。
而燕黎漪和杨舒月交好人尽皆知,她要救驾,杨舒月必然跟着,杨家的功更高一层。他事先断了杨舒月的腿,既折了杨家的傲气,又截了他们再受功。
正如杨舒月所说的,萧悯怀为了不脏手、不被诟病,借了无相堂的刀。
简江冉也道:“师父和陛下是师哥弟,杖责停职是扮戏,目的就是让他们放松警惕。”
萧悯怀好深沉的城府!
燕黎漪咬紧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每个人皆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萧淮宴的篡位之心昭然若揭,宠妃乔白薇不许萧信争权,萧青阳还在为与燕清清的婚约抓耳挠腮。
萧悯怀一开始的拟定继位人就是萧淳熙,批她去抗洪也只为了让她更理所当然地即位。他现下所做的一切皆是在为萧淳熙扫清障碍,除去棘手的宣王两家。
计划之长远,细致得燕黎漪头皮发麻,这种全部被算计好的感觉,太令人惊悚了。
燕黎漪搓了搓手臂,缓解不受控的战栗。她道:“我们得去阻止陛下。”
“嗯,”简江冉调转方向,“多谢宣小姐告知,事后审查我定会宣小姐求情。”
宣初夏苦笑两声,并未接话。
弑君乃是大罪,宣家又与萧淮宴关系密切,判决决不可轻。
简江冉见她黯然神伤,想再开口说几句,被燕黎漪打断。她道:“不好了!陛下已经骑马进山了,我设在半路上的符引线动了!”
“什么?!”简江冉心道不好,立即道:“宣小姐,我们先走了。”
“好。”
宣初夏再次看着她们的背影疾驰而去,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把父母推向必死的那条路,这是不孝;由着父母弑君,这是不忠。宣初夏站在这分叉口,两边力量几乎把她撕裂。
宣初夏是世人眼里的贵族小姐,知书达理,才华横溢。她生来便是父母手中的珍宝,所欲无所不得。父母的托举使她长成通晓事理、能辨是非的模样。
可前几日,她的父母居然要她嫁给她的堂兄,为了让宣家再出一个皇后。宣初夏无法接受,这完全与她所知的伦理俗法相悖。
宣统为了让她妥协,直言宣家的一切都是踩着百姓的血肉得来的,没有皇后之位,一切便会无法掩藏。
宣初夏下了马,动作缓慢地解开缰绳,声音哽咽:“明觉,你走吧。”
明觉甩了甩头,毛发扫过宣初夏的脸,引起一阵搔痒。宣初夏摸了摸它的脑袋,勉强扬起笑脸道:“我想自己待一会,你去找个地方吃草,好吗?”
明觉这才听话地走开,宣初夏终于忍不住眼泪,颗颗滚落在衣襟。
身为高位者,平视下位者,此贤者之道;若无法做到,亦不可压榨其血肉,这是她从小懂得的道理,是她敬爱的爹娘教给她的。
今日一举倾翻,竟是一种无比平常甚至冷漠的话语。
宣初夏抬手拭去眼泪,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一边是她最爱的爹娘,一边是明智的君主,一边是所爱的百姓,她如何抉择都注定有人失去。
银亮刀身映出她的双眼,宣初夏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扶着刀刃。
一双通红、止不住泪的双眼。
她“咚”地一声双膝跪地,朝着天地俯身,啜声道:“爹娘,原谅女儿不孝……”
她磕了三个响头,额间与砾石擦碰,渗出丝丝血迹。
背叛君主,她良心不安;剥削百姓,她寝食不安;出卖父母,她问心有愧。
宣初夏决定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她选择自己的道。
她抬起刀刃抵在喉间,左手扶着刀背。将死的恐惧擒住心脏,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宣初夏呼吸急促,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她合上眼,双手同时用力,锋利刀刃冰冷划破皮肤,鲜血飞扬。
她脱力倒地,仰躺看着天空,云团从这棵树头顶飘到另一棵树头顶,又有一朵新云团飘过来。宣初夏觉得自己好冷,在之后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原来不会立刻死去,话本子里都是骗人的。
睫毛停止颤动,那双美丽的眼睛依旧看着天空,却连阳光也温暖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