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出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燕黎漪发起了高热。
势头汹涌,燕黎漪回屋换上干燥衣物,燃烧脊骨的疼痛便已席卷全身。若非念叁月在外间守着,她悄无声息的晕倒恐怕无人发现。
她病得厉害,一夜之间医师调整了三次药方,轮换守着她的人换了四次,总算退下温度。
身后响起脚步,念叁月回头,“大人。”
杨瑞雪颔首,视线落在沉睡的燕黎漪脸上,问:“如何?”
“高热退了,没有反复的迹象。”念叁月站起,把床边的椅子让出,“大人要亲自守着小姐吗?”
“嗯。”
念叁月退出去,屋内剩立着的他和躺着的燕黎漪。
杨瑞雪走近几步,却没有坐下,他语气平静,轻声道:“你醒了,想和我聊聊吗?”
燕黎漪知道瞒不过他,索性睁开眼,问:“要问什么?”
杨瑞雪得到她的允许,上前坐在椅上,眼睛一瞬不眨地望向她的脸庞。他道:“你修的是无情道?”
“嗯。”燕黎漪盯着帐顶,淡淡应一声。
“你是符修……和心修?”
燕黎漪视线移开帐顶,和他的青瞳对上,“……你怎么知道?”
“很好猜,”杨瑞雪摊手,“无情道不适合你的性子,为不使修为停滞,心修是最好的选择。”
静默片刻,燕黎漪道:“……你真聪慧。”
杨瑞雪笑了一声,又问:“你生病,是两者起冲突了?”
燕黎漪又沉默了,思量着是否将事情全盘托出。
千年仙人杨瑞雪,通晓古今应是称得上,她所困惑的事也许会有答案。
她半阖眼,让心绪难辨,只平淡道:“无情道,去‘我执’,至超脱,护众生。要顺应自然,摆脱情感和欲望的束缚。”
“可我……做不到,”燕黎漪彻底闭上眼,一口气吐出,“我学了心修,它时刻流转,当有极为激烈的情绪出现时将其斩断。从前还是好好的,前些年开始它有了强烈的反噬,身体虚弱得会生病,甚至有过一次使我修为倒退。”
她知晓出问题了,可不清楚是哪。
杨瑞雪双手撑在膝上安静听着,白发随着他点头的动作轻晃。他忽然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些事情?”
燕黎漪睫毛轻颤,眼神看向他,又转回看向帐顶。
她忘记了什么?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是跟着季扬樊身后喊“哥”的小尾巴了。离开孤儿院后,虽然不能和季扬樊经常见面,但每次见面他都会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可是为什么她最后杀了……为什么不能见面,是因为……爷爷不喜欢她。
她能和季扬樊一起离开孤儿院,是季扬樊的要求。他是爷爷选中的符典继承人,他的要求爷爷只能答应。她在十八岁之前从未离开那个小房间,也从未见过季扬樊口中那个慈爱、和善的爷爷。
爷爷来见她时,燕黎漪正在用牙磨着冻硬了的馒头。如季扬樊所言,爷爷人很好,他很心疼她,当着她的面训斥了那些看守她的人,还说要带她去新房子住,给她买新衣服。
她很高兴,也愿意为爷爷做任何事,所以她答应了那个和季扬樊一起竞争符典继承人的要求。
因为爷爷和她说了继承符典时的痛苦以及符典带来的伤害,她也不想季扬樊受伤。
谁承想,季扬樊会因为继承人和她决裂,以至于最后逼得她走投无路,在飞船里启动自毁程序。
……
眼眸中流转的光亮愈发盛亮,在它们快要逃逸四散那一刻,燕黎漪翻了个身,背对着杨瑞雪。
杨瑞雪知道她已找到答案,起身准备离开把空间留给她自己,他脚步顿住,还是又说了句话:“世间诸多解法中,遗忘为最下策。”
他退出房间,念叁月在屋外守着,道:“小姐哭了。”
“让她自己待一会吧。”杨瑞雪道,“隐去气息,守着吧。”
念叁月点头,和他站在门边靠墙守着。
燕黎漪卧病两日,第三日执意要出门透气。众人犟不过,轮番上阵给她加衣保暖,这才同意出门。
白日耀眼,行人纷纷,格外热闹。外乡人面貌尤为扎眼,引路人频频回眸。但许多人貌似都有着明显的目的,向着相同的方向行走。
今日杨瑞雪未编发,满头白发倾落,尤显慵懒。他道:“今日心态不错,看样子你自己解决了?”
燕黎漪微微颔首,道:“以往是我太过执着,接受了便无事了。”
无非是接受在季扬樊心里她不重要,只是这样简单的道理。心修压制了她的情感,也把本能解开的心结系得更紧。
断了心修,再休养几日,身体已无碍,修为还上涨了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