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终将到来。”

丘克说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就真的会把末日吵醒，又像是末日已然降临。这一句不过是拂过荒土上的一缕余息，吹得人喘不过气。

太宰有点想笑，这事怎么听怎么像神棍惯用的水词。

十几年前不是还有人信誓旦旦揭示玛雅预言，说世界会在某一天毁灭。说什么的都有，太阳风暴，行星撞击，地壳翻转，版本多得足够出套百科全书。但到了那天，人们照常上班、约会、堵车，随后把末日当成过期笑话，连同报纸一起扔进垃圾桶。事情就是这样。

但他笑不出，冥冥中他知道，丘克说的是真的。

太宰也将目光投向窗外。万家灯火，烨烨阑珊，都化成战火后焦土未灭的残星，熟悉得仿佛他也在哪见过。

“……所以，中也是你们的希望。”他忽然开口。

丘克没回身。

“应对异能失控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掌控‘指示式’，《温柔森林的秘密》里最重要的辛秘。”太宰话音幽缓听不出情绪，仿佛只在兀自理头绪。

“瓦妮莎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是你默许的。”

“她若是成功，不仅能拿到'指示式'，还能顺藤摸瓜，揪出在背后唆使她的人，找到叛党的秘密实验室，一并捣毁或收押。可谓一石三鸟。”

他抚上下巴，视线停在丘克挺拔的背影上，话锋陡然一转：

“不，其实你知道谁是反党，陀思的手笔太明显。白鸽里养得起一座秘密实验室，又有胆子绕过你调动人员、设备与异能者的，也不会太多。”

“你或许缺少证据，却绝不会连嫌疑人是谁都不知道。”

太宰的语速跟着思路越转越快。

“瓦妮莎的行动可以替你定位实验室，但不值得你拿中也去赌。”

“无论她成功与否，小狗都会将你们视为需要被重力铲除的敌人。他不仅不会帮你们，更可能亲手拆了你们的实验。这样的风险，我想你是断不会冒的。除非——”

他突地一停，瞳孔微缩。鸢眼里映出丘克修长的黑衣，缓缓转过身来。

月，在他的发梢银坠上嬉闹，太宰仿佛一瞬被抛进宇宙真空，喘不上气。

“……你们预见过中也躺在实验台上……对不对？”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兀自说着，就见丘克又露出了那种悲天悯人的笑，轻声道：

“是的，我们见过那样一幕，中也君自愿走进实验室，躺上了实验台。”

怪不得。

怪不得丘克似乎对于邀请中也的事从不着急，试问一个人如果知道既定结局，还会在乎过程吗？

不会。

但结局，真的是既定的吗？

太宰极轻极缓地呼吸着，忽然笑了，语气重新变得轻佻：“看到又怎样？你们既然能看见未来，怎么没看见末日？所以才敢大张旗鼓地做实验，一头扎向你们所见的美丽新世界。”

丘克脸上果然滑过一丝不自然。太宰立刻捕捉到，猛地站起，乘胜追击：

“你们拿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剧本，只是几段剪得乱七八糟的预告片。”

他朝丘克逼近，笑意愈发灿烂：“预告片看过吧？切几段素材，黑白颠倒，逻辑偷换，视听混淆。”

他每说一句就迈进一点。

“你们也许看见中也躺上实验台。但下一秒的剧情，可能是——”

“砰。”他怼到丘克面前，双手一张，做出爆炸的样子，“实验台在小狗的掌下化为粉末。”

太宰弯起眼睛，笑得格外宠溺：“小狗说，毁在他手下的实验台不下百座。也许你们的会是下一个。”

丘克静静回看太宰，他高一个头，眼睫微垂，显得目光格外惋惜：

“……太宰君，原来你也有这么不理智的时候。”

太宰笑意不变。

丘克又补上道：“你的手，在抖。”

空气静了一瞬。

太宰猝然收手，习惯性想插进西装口袋，却忘了身上穿的是中也的衣服。口袋的位置偏高，指尖从布料上滑过，很是尴尬。他索性若无其事地将手背到身后，退开半步。

丘克面上又浮起和善，平日觉得温润，现在只令人作呕的笑：“以太宰君对中也君的了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他知道末日将至，而自己可能是那唯一的救赎时，他会怎么做？”

太宰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再清楚不过。

……你知道的。这道题，我没得选。

中也的声音重新响在耳畔，震得太宰脑子嗡嗡直响，喉头涌上阵阵恶心。他用尽全身力气保持声线平稳。

“一幅画面证明不了什么，未来已经被改写过不止一次。”

他双眼失神望向窗外。月光都显得刺眼，但他拒绝闭眼，大张着，仿佛在看向未来，和走向未来的千百路。

总有那么一条，是没有末日的。中也不必走上实验台，不必成为任何人的救赎，只要和他一起去月亮升起的地方。

中也的钴蓝眼会像琉璃海一样盈满月色，装着他，流星也在其中滑过，跳跃在耳鬓飞舞的橙发间，被他伸手摘下。

他知道的，会有这么一条。

最优解。

“也许，改变本身也是未来的一环呢？”太宰喃喃出声，鸢眼逐渐聚焦，像鸟类的眼睛一样，敏锐射向丘克。

“一切都是不定式，不管未来如何，中也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守在他身边。就像阿兰一直站在你身后一样。”

阿兰永远是丘克的软肋，虽然这个老妖精面上遮掩得很好，但眼底滑过的暗色瞒不过太宰，那是痛苦和无措。

不过这一次，丘克似乎不想遮了。也许在一个刚被委婉分手的人面前，暴露脆弱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又或者，这还是个惺惺相惜的好机会。

丘克面上的笑褪去，轻轻握住了胸前银坠，低声道：

“……愿照你的话，成就在我们身上。”

“愿我们都能相伴于，美丽新世界。”

他闭上眼，像是已经看见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