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头不是个给人做奴婢的料,她有才能。”
“什么才能?不就是识得几个字吗,还不都是爹爹您教的。”
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到春辞的情形,纪月儿脸上的不屑更深,“跟野狗抢食的卑贱之人,也配识字。”
“乱世之人,哪个不是卑贱不如狗,再说,那丫头可不仅仅是识字,那是过目能诵!这八年我是教了她不少东西,可若不是她悟性高,也学不到如今的本事。”
纪先生指着摆在诊案旁的一个书架,“上面的每一本书她都能倒背如流,这就是她的本事。”
“所以您就让她做咱家药铺的二掌柜!”
纪月儿恨恨的跺脚,“我只怕咱们是农夫与蛇,您瞧那丫头的眼睛,又黑又沉,望不到头,谁知道她心里含着什么算计呢!”
“能有什么算计?最多不过是想要我这药铺罢了。”
纪先生笑的意味深长,看小孩子似的看着自家女儿,“月儿,药铺生意不好做,你打小就吃不了这个苦,爹爹也不忍心。”
“日后,爹一定给你找一个好婆家,最好是官身,你只管在后宅享清福。至于这铺子,交给那丫头也无妨。”
“爹!”
“你别急。”纪先生安抚的拍拍女儿的胳膊,“那丫头资质好,心性也稳,是好苗子,但药铺是咱们纪家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纪月儿听出了话音儿,道:“爹,您有打算?”
“那是自然。”纪先生温和的笑容转冷,“爹不做农夫,那丫头也不是蛇,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是我从乞丐堆里捡来的一件东西,她有本事,可也翻不了天!”
他不想告诉纪月儿他准备怎么拿捏春辞,毕竟都是些大人的手段,不干不净的,他不想让女儿听到。
“你别操心这些,爹心里都有数。倒是你,不要整日围着李家小姐,免得日后殃及池鱼。”
纪月儿正美滋滋的想着春辞跪在自己面前,磕头叫自己小姐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舒爽。
她说不清为什么讨厌这个孤女,可能是因为她分走了父亲的关注,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平静的、如冰面一样毫无波澜的眼神。
虽然她从未对自己出言不逊,甚至处处表现的恭谨,表现的像个真正的奴仆一样。可纪月儿就是觉得她的眼睛垂着,心却昂着,高高的俯视自己这个真正的主人家。
像条喂不熟的野狗。
闻言,她神思收回,道:“为何?您不是还说日后给女儿找一个官身吗,李姐姐......”
“李家现在是官身,明年呢?三年后呢?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听北边来的商客说,朔北那边闹得凶,朔北王的兵一路打过来,都到松冈关了,指不定哪天就闯进焉都城了。”
想起这些,老先生也不免沉沉叹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皇帝都倒了,李家还能好?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急着说亲,咱们总要再观望形势,你可明白?”
纪月儿并不愚钝,笑说:“爹的意思我懂,无非就是做岸边草,左右摇摆,左右逢源呗。”
纪先生不在意女儿的调侃,反是正色道:“河道里波涛汹涌,一个浪下来就能砸死无数人,反倒是岸边的野草,才安全。”
·
焉都,葫芦山。
春辞挂在一处悬崖上,紧紧握着一株嫩黄小花,手腕用力,把整株花草都拔了出来,随手扔进身后的背篓中。
采药是极苦的,春辞却早已习惯了。她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仍旧不见太阳,好在雪也停了,她不至于太狼狈。
她按照以往的路线把整座葫芦山都跑了一遍,终于在天完全黑之前装满了背篓,这才一步一踱的朝出山的方向走去。
焉都附近的山有很多,春辞几乎都跑过,可唯有这座名不见经传的葫芦山最得她喜爱,因为这里的药材最多最杂。
自从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她就时常来这里。
一人一篓一根棍子,她用五年时间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熟悉这里的每一种药材。
雪天到底影响了她的速度,春辞觉得自己走了平日两倍的时间,才看到山脚下亮着的村庄。
她轻车熟路的走到村口第三家,看到院中还亮着烛火,隐隐还有说话声传出。
春辞敲了敲门,远远的听见屋门开合的响动,接着便是女人尖细的声音,“大晚上的,谁呀?”
“竹婶儿,是我。”春辞解下背篓,掀开湿哒哒的蓑笠,露出一张冻红的脸,冲门口的女人笑。
竹婶忙把人拉进偏房,找了套干净衣服给她换上,又烧了热水给她暖手暖脚,看着逐渐恢复正常肤色的女孩。
她恨恨道:“这么冷的天还让你出门,真是丧良心的玩意!”
春辞喝了一碗热茶,哈着热气道:“是我自己要出来的,铺子里的好几味药材都断货了,病人不能等。”
竹婶知道她年纪虽小,主意却正,也不再多说,指了指正屋道:“你叔和男人们喝酒呢,你先在这里歇着,等那边结束我再喊你。”
春辞时常出城采药,因为路程远,往往赶不及回城,就常在山脚处的村子里借宿,渐渐就和竹家人熟悉了。
竹婶身体结实,反倒是竹叔因为年轻时吃了苦头,现在的身子比寻常人都差些。
春辞学医八年,虽还不能独自出诊,看些头疼脑热的毛病却不在话下。一来二去,她就成了竹家的外诊大夫。
“好,我等着。”竹婶出去后,她便坐到窗边,专心翻检背篓里的药材。
农家小院隔音不好,距离又近,正屋里的谈话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春辞无意听墙角,可架不住她耳聪目明,竟是一字不落的把那些话都听了进去。
她侍弄药草的手越来越慢,细淡的眉尖微微蹙起,最后直接把药材撇到一边不管,专心听了起来。
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竹婶再次推开偏房的门时,见春辞已经合衣躺在冷炕上睡着了,手中还虚虚握着一颗嫩黄色的款冬花。
“这丫头,真是累坏了。”竹婶小声说了句,给春辞盖上被子,却到底没有舍得把炕烧热——柴薪太贵。
翌日清晨,春辞早早起身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桌上留下许多忍冬和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