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校尉才知道,春辞所谓的“尽绵薄之力”是什么意思——
她居然请来了城中九成的坐堂大夫,连带着煎药的小药童也没放过,浩浩荡荡一百多人涌入了二十处伤军所。
更让人惊诧的是,她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几车药材,也无偿捐赠给了伤军所。
在她的带动下,有几处药铺也打开了门,虽然没有白送药材,但至少肯给药了。
朔北不缺钱,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暂时还不叫问题。
几日下来,原本死寂的城中逐渐热闹起来。百姓愿意出门了,商户也小心打开铺门营业,连街道上也出现推车售卖的小贩。
焉都正在活过来。
校尉惊讶的发现,在这个叫做春辞的女孩来了之后,他之前头疼的问题居然奇迹般的解决了大半。
而当他问起春辞时,女大夫理所当然的道:“朔北王对焉都百姓如此优厚,百姓自然心向往之,我只是借着医者的身份便利,更方便和他们沟通罢了。”
看到校尉明显狐疑的目光,春辞笑了笑:“其实人群都是盲目的,只要有几个人肯站出来,其他人就容易撬动多了。我和城中的许大夫恰好有些交往,劝说他帮忙,而许大夫又是城中杏林的翘楚,只要他愿意站出来,其他医家自然跟随。”
这其中的弯弯绕很简单——谁都知道旧朝已亡,新朝将立,他们这些人日后都要在新主子手下讨生活,于其龟缩,不如示好。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朔北王表现出的难得的仁厚,所以春辞刚才的话并不全是奉承。
可在校尉看来,这个丫头实在过分扎眼了。
“你去查查这个女孩。”校尉叮嘱亲卫,“把她祖宗十八代都给我弄清楚,尤其是和大公子、二公子那边。”
将军这几日都在忙宫里的事,城中的琐事全交给了他。这是极大的信任。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而这个女大夫,身上的疑点可有点多呀。
春辞不是想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招人猜疑,但她顾不了这么多了。再说,她坦坦荡荡,不怕查。
唯一的问题是,她现在应该是个死人。
春辞又想到佛堂里的那个男人,脖颈处好似还残留冰冷的触感。
不过城都攻下来了,即便被那人发现,也没必要再对她赶尽杀绝吧。说白了,她只是焉都城的一只小老鼠,无足轻重。
“想什么呢?”李斜月刚为几名士兵换了药,一进屋就看到春辞在出神,伸手戳了戳她的侧腰,“走神都走到天外了。”
李斜月回到焉都后,只在家里待了一晚,哄好了祖母和母亲,又编了个谎把出城的事遮掩过去,便急急忙忙跑来南禅寺。
因为很多女人和帮工都不懂医术,春辞便和许大夫几人轮流教授他们一些简单的处理外伤和煎药的方法。
李斜月悟性好,再加上每日跟在春辞屁股后面,学到的东西比旁人更多,如今已经能熟练的处理伤患。
“没什么。”春辞继续低头分拣药材。这个工作很重要也很乏味,可她每日都亲力亲为,做的专注又投入,“李侍郎没催你回去了?”
李斜月皱着眉清洗换下来的带血纱布,两只小手冻得通红。可她不舍得用热水,因为柴薪消耗太大,只能优先供暖。
“天天让小厮来催呢。”李斜月不以为意,“有那个功夫,不如把府上的人给我用用,也省的我整天睡不够。”
“对了,我今天要去把纪先生他们接回来。这边的事你帮忙看着,有拿不定主意的就去京兆府找丰校尉。”春辞叮嘱道。
“提起这个姓丰的我就来气。”
李斜月换了盆新水,气哼哼道:“你说他怎么回事,不是说现在城中防务都是他在管吗,怎么整天在南禅寺转来转去,一副闲人样子,还总看你!”
春辞笑道:“可能他想看出点什么吧。”
“他都二十了,和你年纪上也不相配。”李斜月嘟囔着,“再说,只是一个校尉,哪里配得上你?”
春辞认真道:“姐姐,我不是侍郎的女儿,不,我不是尚书的女儿。”
前几日新朝已立,定国号为昱,年号永宁,而李老爷也从前朝的兵部侍郎荣升为兵部尚书。
李斜月不爱听这话,说:“这和尚书还是侍郎没关系,你是明珠,什么样的男子配不得。那个丰校尉举止轻浮无礼,自是配不上你的。”
春辞脑中闪过丰校尉那张不苟言笑的面瘫脸,实在没法把他和“轻浮”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不过她也知道丰校尉为何盯着自己不放,可她不在乎。
既然别人要疑心,那就疑吧,左右日后也不会常见面的。
门外突然骚动起来,隐约听见“打仗”“来了”之类的词。
二人对视一眼,都起身来到屋外,见许多士兵正往院外冲去,有的人还吊着胳膊、瘸着腿。
春辞拉住一人问:“出什么事了?”
春辞这些天和伤患同吃同住,早就熟悉了。被她抓住的是个叫做小六的步兵,见是她,便道:“皇甫商的儿子打来了!人手不足,将军在点兵!”说罢便飞也似的跑走了。
春辞只知道皇甫是后夏皇姓,可皇甫商是谁她就不清楚了。
但点兵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是又要打仗了。
“刚太平几天,怎么又打?”李斜月叹口气,扯了扯春辞,“你还是别出城接纪先生了,危险,反正他们的粮食还够吃呢。”
自然是不能出城了。
春辞眉头微锁,四周看了看,经过这些日子的整顿,原本杂乱无序的伤军所已经变得井井有条,即便刚刚发生一阵骚乱,片刻后便又恢复了秩序。
“姐姐,咱们也要做准备了。”
春辞所谓的准备,就是把轻症士兵整合到一起,腾出足够多的床位,等着新病患到来。
果然,到了后半夜,兵马金戈之声就从城外响起,有人高喊着“大捷”率先入了城,而伤军所里也热闹起来。
苦战而归的士兵们相互扶持,有的背,有的拖,有的架,全都涌进了最近的南禅寺。
春辞和众人早就做好了准备,因此也并不慌乱。
妇女负责接收伤患,春辞等人把轻重病患分开,重的分给军医,其余的则由专治跌打损伤的城中大夫接手。
一切都有序进行着,突然,丰校尉满脸是血的背着一人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群黑甲士兵和几个带刀侍卫,个个凶神恶煞如修罗。
“军医!救人!”
春辞忙迎上去:“校尉,这边来!”
“找单独的房间!”丰校尉根本没认出春辞,只是自顾自喊着,“找最好的军医来!再废话砍了你们!”
春辞被唬了一跳。
她还没见过这么暴躁紧张的丰校尉,就听他喊道:“将军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