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为难丫头了。”竹叔摇摇头,“我和丫头说几句话,你别拦。”
春辞的手被竹叔冰凉的手握住,他费力睁着眼睛道:“我的两个儿子,已经被提拔到丰大人的营里,以后,如果有可能,丫头你帮帮他们。”
春辞觉得这个要求她实在应不了:“叔,这是好事,您求的不就是孩子的好前程么,而我只是个小大夫......”
竹叔喘息着打断她:“叔看的出,你不是池中鱼,你就答应我,答应就行,我信你。”
丰校尉把他效忠的主子交给她,说信她。
竹叔把他的孩子托付给她,也说信她。
春辞从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可面对这种程度的信任,她仍有一种力有不逮的重压感。
竹叔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说完那些话后就陷入了昏迷。春辞知道,他这一睡,可能就醒不来了。
“竹婶,去把暮天他们找来吧。”春辞熬了催醒的汤药,“总要让他们见见父亲。”
竹婶哭着离开了。
汤药喂下去不久,竹叔悠悠转醒,依然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春辞叹了口气,说:“叔,我答应您,要是以后能帮他们,一定帮。”
竹叔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午后第一缕阳光洒在南禅寺的院子时,竹婶的哭声从四号棚传出。她不敢放肆哭,怕惊扰其他伤患,只能压着嗓子,趴在竹叔身上,哭的身子颤抖。
每天都有人被抬出伤军所,这本不稀奇。可竹叔是参加过两次战斗的人,又是义军小头目,两个儿子也都入了丰校尉的营,待遇上便比一般士兵好些——丰校尉亲自送棺。
看着抬棺的人出了西城门,春辞才转回,却听身边的丰校尉道:“他是个很勇敢的战士。”
春辞却觉得,那只是个很勇敢的父亲。
回到南禅寺,春辞本想在外面做事,丰校尉却把她拉进屋,说:“将军身边不能没人照顾,还要继续辛苦你。”
春辞心情原本就不佳,闻言道:“那些跟在后面的侍卫呢?端茶递水的活儿,谁都能干的。”
“侍卫们自有他们的任务。”
“那就找个婢女,伤军所的事很多,我分不开身。”
“再多也没有将军重要。”那个浓眉大眼的侍卫走了进来,颇为霸道的看着春辞。
春辞知道他叫江声,和那个叫做郁青的男子一样,是三皇子的贴身侍卫。另外还有两个,叫做江阊和久歌,他们不经常出现,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做事。
江声指着药房后面,意思不言自明。
既能当婢女,又能兼职大夫,确实很好用。
春辞看着面前俩人的眼神,知道自己是被盯上了,只能认命的转身朝后堂走。
到了门口,春辞听到里面的人正在说话,因为虚弱的原因,声音不如在佛堂时那么冷冽,带着一股子慵懒。
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就听一道粗粝的男声,是郁青:“谁在外面?”
春辞低了头,掀开帘子走进去:“民女奉命来照顾将军......照顾三皇子。”
“原来是春大夫。”郁青脸上露出点笑意,“麻烦你了。将军,还有别的吩咐吗?”
邢休越穿着寝衣靠在床头,支着一条长腿,摆摆手:“告诉丰侨,不要跟大皇子的人起冲突,既然要收他的权,给了就是。”
郁青皱眉道:“将军,谁不知道这焉都城是咱们打下来的,可大皇子现在明目张胆收咱们的权,下边人不能忍啊。”
“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不能忍。”邢休越轻哼一声,“他最擅长做的,不就是掠人之美吗。”
“以前那些功劳也就算了,可攻占焉都,这是何等大功,您忙前忙后三个多月,现在若让出去,只怕日后就没人记得您做的事了。”
邢休越看了郁青一眼,“你素来谨慎,今天怎么了。”
郁青低了低头,说:“将军,这次和皇甫武交一战,咱们之所以中埋伏,是有人泄密。”
屋内静了片刻。
“谁?”邢休越开口道。
“咱们的人这些日子查下来,虽然没有实证,但线索最后断在章家。”郁青顿了顿,“皇后母家。”
“若不是被人泄密,咱们何至于牺牲这么多兄弟,您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他们抢功,咱们可以忍,可出卖兄弟,郁青不能忍。”
“起兵的时候,他们尚能和咱们一条心,可如今新朝已立,他们的心思就压不住了。”郁青沉声道,“将军,咱们要早做打算。”
郁青邢休越习惯性的搓着手指,“你想怎么打算。”
郁青定定站着没说话,邢休越发出一声轻笑,“行了。泄密的事不用再查,我心里有数。至于功劳,让给他又有何妨。”
“将军......”
邢休越抬手,“知道你们委屈,但都先憋着,憋好了,谁憋的不好,军法处置。”
郁青颔首应下,正要退出,却看到缩在角落里装死的春辞。
他脚步一顿,眉头蹙起。
刚才的话,外人可不该听到。
春辞窝在墙角,欲哭无泪。
拜托,我都进来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上一次是她找死,可这次,她是被找死。
死了都冤哪。
邢休越扫了眼旁边的小不点,勾勾手道:“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