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休越上马的动作和平日无异,可跟着的侍卫谁没见过他身上的伤,都知道他在逞强。可他们的主子逞强了十八年,也不差这一次了。
焉都皇宫已有五百多年历史,虽历朝历代都有修缮,可经过百年动乱洗礼,还是透出一股沧桑颓靡之气。尤其是,月前的那一场动乱,宫中许多建筑和宫殿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沿途走下去,各处都能看到有宫人在补地砖、修墙头、搬弄花草,倒是难得添了些热闹气息。
邢休越直入金銮殿,刚到门口就迎面碰上大皇子邢墨骁和二皇子邢勃古。
“大皇兄、二皇兄。”邢休越拱了拱手。
邢墨骁是个虬髯大汉,长相粗犷,身形伟阔,据说和朔北王年轻时极像,就连脾性也随了他,豪放不羁,属于典型的朔北汉子。
二皇子邢勃古虽也高大笔挺,但站在强壮的刑墨骁身边,便显得有些瘦削,白皙的面庞也让他多了些文气,嘴角时常挂着淡淡笑意,似乎对谁都和气。
“三弟,前几日我和皇兄去看你,你还昏迷不醒,没想到这才过了几日,你竟能健步如飞了。”
邢勃古眼睛微眯,分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嗔,“真不愧是朔北第一勇士,尧山天神都庇佑的人。”
“废话真多。”邢墨骁浑厚的嗓音带着明显的不悦,“父皇有事召咱们,还不快进去。”说罢扫了眼邢休越,转身朝内殿走去。
邢勃古笑了笑,也快步跟上。
邢休越看着二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内殿中炉火旺盛,身穿赭黄常服的皇帝正埋首书案,听到动静也只是抬了抬手,“先坐着,给老三椅子垫厚点。”
“谢父皇。”邢休越道。
“你有功,该得的。”皇帝抬眼看了看他,“身子怎么样,我听老大说这次伤的不轻。”
“已经没有大碍了。”邢休越的声音仍是冷冷淡淡,皇帝却像早已习惯,挥了挥手,立即有内侍举着托盘上前,“皇后从内库寻摸来的老参,拿回去好好补补。”
“谢父皇,谢母后。”
“你受伤的事,朕没和皇后说实话,怕她担心。”皇帝叮嘱道,“待会去看看她,别说漏嘴了。”
邢休越轻声颔首:“儿臣明白。”
皇帝揉着酸疼的臂膀,伸了个懒腰,“这皇帝可真不是人干的。”
邢勃古笑道:“父皇,儿臣们清闲,愿意替您分忧,不然您总这么劳累,母后也要担心,还要怪儿臣们不懂事。”
“如今百废待兴,就算朕想躲懒也躲不成。自然,你们也别想着寻欢作乐,过好日子,那些狗东西们看着焉都,个个流口水呢。”说着,皇帝起身,“过来。”
穿过屏风,后面居然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河谷山脉、建筑防御、地形地貌全都一览无余,显然花费了极大的功夫打造。
“自从坐上这个龙椅,朕就在造这个。”
皇帝拿起旁边的黑漆木杆,虚虚在沙盘四周划了一圈,“大昱在九州中心,咱们从北边打来,如今东南西三个方向可都不太平。朝中多是旧臣,朕能全心信任的仍是那些朔北老臣,还有你们。”
皇帝慢悠悠踱着步,“如何安稳朝局、稳定民心,如何充盈国库、震慑四方,这都是咱们现在的任务,任重道远哪。”
皇帝把木杆掷在沙盘上,“朕还不想和前朝那个酒色皇帝一样,被人一杯毒酒弄死,你们也不想和他的儿子一样,被吊死在城门口。”
“儿子们,咱们被逼造反,一打就是八年,死了多少兄弟,数也数不过来了。朕不能让他们白死,更不能让他们在地底下看咱们笑话。”
“这江山,咱们要守住了。”
三人齐齐跪倒:“大昱河山,永垂不朽!”
“别说这些废话,听着烦,都起来!”
皇帝拉起大皇子的手臂,“这些年你们跟着朕和那些老将,出生入死,朕自问没有把你们养成娇滴滴的公子哥,哪一个拿出去,都是铁铮铮的汉子。”
“我邢迭烈的儿子们,个个都是好样的。老四也是,他的腿是废了,可他仍是我的好儿子!”
“在朔北,你们可以争,可以抢,但如今不同往日,你们须记住,朝廷最重,百姓最重!谁敢祸乱朝纲、糟蹋朕的江山,朕决不轻饶!”
三人都是一凛,垂首不语。
“好了,不说这些了。”
皇帝揉了揉酸胀的头,“就算那些人再虎视眈眈,也不会现在就动手,咱们还有时间。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整饬朝纲、安抚百姓。”
“你们以前只会打仗,如今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办事,这才能真的为朕分忧。”
皇帝走到大皇子身边,“你是兄长,要做表率,尚书令这个位子朕交给你,可敢接?”
尚书令总领百官,是除却三公三师外最高官职,手握实权,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邢墨骁单膝跪地:“儿臣敢!”
“好!”皇帝笑着拉他起来,又看向邢勃古,“尚书之下是左右二相,左相统吏、户、礼三部,都是现如今最忙最累的地方,你向来心思灵便,交给你最合适。”
“至于老三,你是天生将才,这是朔北二十万将士有目共睹的。”
皇帝拍了拍邢休越的肩,“这次咱们能用不足十万兵马,大败后夏近三十万兵,顺利攻下焉都,你的功劳最大!右相统兵、刑、工三部,你担得住。”
皇帝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重任交给你们,朕肩上的担子自然就轻了。只是朕要提醒你们,治理国家和带兵打仗不一样,你们要谨慎周旋,不可横冲直撞,多学多看,不要骄狂。”
直到金乌西坠,邢休越三人才从金銮殿走出来,而皇帝颁布的任命旨意也紧随其后传出,晓谕四方。
“主子,去哪儿?”二人走下台阶,郁青问。
邢休越看了眼天色,道:“章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