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没她。”江声趴在五具尸体上检查了一遍,确定这几堆烂肉里没有春辞,他也舒了一口气。
毕竟,这是他真正的主子要保的人,若是死了,他可没胆量去交差。
邢扶宣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
宋司药死后,春辞就是重点刑讯对象,若其他人都成了这副模样,那丫头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这次,邢扶宣倒是算错了。
正因为春辞成了嫌疑最大的人,于是邢勃古就打算在她身上做些手脚,所以对她多是威逼和利诱,倒是没下死手——
若是把人打得太狠,到时候被安一个屈打成招的牌子,他就真是白忙活了。
所以,当江声在牢房里找到春辞的时候,她还有意识。
只是,和前日那一顿故意放水的鞭刑相比,这一整日的刑讯还是要了她半条命。
脚和小腿都上了夹板,后背还有火烙的痕迹,这些伤若放在邢勃古身上,只怕休养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可春辞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即便身体底子还不错,到底没扛住,此时已经起了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江声看她满身的伤,想把人抱起来,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只能道:“你先忍忍。”
春辞却摇摇头,无力道:“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江声接到的命令是把人保住,可看春辞这奄奄一息的样子,若再不治伤,只怕就保不住了。
遂老老实实道:“给你换个整洁的监牢,然后上药、吃药。”
“是将军吗?”春辞又看向牢门口的邢扶宣,“还是四皇子?”
江声想了想,主子也没让他瞒着,于是道:“将军。”
春辞重新躺回稻草堆里:“不认识。”
江声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弄糊涂了。
不认识?坑了他家主子那么多次,还在一个屋里睡了那么久,怎么挨顿打就不认识了?
邢扶宣却已经听懂了,他把江声喊出来,又冲着蜷在角落里的人道:“陛下有旨,由我接替二皇子审讯此案,你且再等等。”
春辞眼睛微微睁大,很轻地点了点头。
翌日,皇城门刚打开,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便从掖庭狱抬出,被直接放在宫门口。
没多久,认尸的家人便簇拥而来。
见到自家孩子凄惨的死状,原本悲伤的情绪变成了愤怒,几十个家属围在宫门口,拒绝接收尸首,怒骂着要一个解释。
日头当空的时候,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多达上百人,有那几个嗓门大的,已经开始诉说起了冤情,惹得围观百姓也唏嘘不已。
宫门看守眼看事态越闹越大,开始武力驱赶人群,可陷在悲伤和愤怒中的五家人根本不予理会,甚至有人挥舞着木棍,和官差动起了手。
场面逐渐变得失控。
此时,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十几匹高头大马转过赤泉大街,径直朝着宫城方向奔来。
焉都除了主街外禁止骑马,尤其是逼近皇城的地方,连马车都要减速慢行。
谁敢公然违背禁令?
待众人看清最前面那匹马上的人时,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之前还和官差挥棍子的年轻汉子已经缩回到一旁,和其他人一样垂首跪下。
邢休越的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落到那五具死尸上,手中皮鞭一挥,其中一个裹尸布被扯开一角,露出骨肉分离的一只手臂。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邢休越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冲远远跑来的禁军小校道:“还不抬走,是要在这里展览吗?”
小校吓出一身冷汗,忙指挥看守把尸体抬走。闹事的家人仍不肯走,更有大胆地磕头哭求邢休越主持公道。
禁军自然知道眼前这位三皇子是个惹不得的人,脾气差,手腕狠。这些人居然敢求他主持公道,只怕是失心疯了。
却听马上的人道:“大案未破,尔等少安毋躁,朝廷定然给你们一个交代,如有滥用王法之徒,必严惩不贷!”
说罢,邢休越竟亲自下马,扶起其中一个老者,道:“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先让死者入土为安吧。”
邢休越神色端肃,周身的威压让人不敢拒绝,而话语中又没有躲闪之意,倒真的安抚住了躁动的人群。
不久之后,差役协同家人把死尸抬走,围观的百姓也慢慢散去。
事情虽然解决,宫门口的这一幕却被不少人看去。一时间,城中传言尘嚣之上。
众人纷纷猜测“滥用王法”的人是谁,消息灵通的人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不是凶巴巴的大皇子 ,也不是不可一世的三皇子,而是那位看上去温温和和的二皇子!
这下子,百姓的矛头有了直接的目标,都朝着邢勃古身上刺去。
第二日大朝会,数十名御史和言官纷纷出列,弹劾二皇子滥用司法,对宫人施加酷刑,导致五人刑讯而死,引发民心不稳。
人证物证俱在,甚至民间舆论都已达沸腾之势,不严惩自然收不了场。
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邢勃古目无法纪,胆大妄为,削了他守备军副指挥使、大昱兵马副都督职,另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这个惩罚听上去有点东西,其实不过是唬人的。
守备军原本就在邢休越手里,他那个副指挥使的名头只是虚衔。至于节制大昱兵马的权力,一半在皇帝手中,一半在邢休越手中,他那个副都督形同虚设。
皇帝的这个惩罚实在是太轻了,可众位大臣却不敢反驳。
一来,这位原朔北王素来强势,朝中诸事要么不管,要么就是一锤定音,鲜少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
二来,刑讯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不是因为事情闹到了民间,引起公愤,只怕皇帝更会轻轻揭过。
朝堂和民间的争论,春辞完全不知情,她也不关心二皇子受到何种惩罚。倒是皇帝的第二道旨意却和她息息相关。
皇帝下令,给牢中剩余的宫人治伤,并责令主审官邢扶宣酌情用刑,绝不可再闹出死人的事。
于是,在春辞迷迷糊糊烧了两日后,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御医都涌入了牢中,对还活着的宫人进行救治。
直到此时,春辞才知道她的伤居然是众人中最轻的。
负责给她看诊的是尚药局的一名医正,姓蒲,大概因为年轻,还没有沾染老御医的油滑,又看春辞年纪小,人可怜,话也就多了。
“你倒是幸运的,有几个宫人的腿都废了。”
蒲医正一边给春辞换药,一边絮叨,“不过你们也别抱怨,前朝那才叫一个狠呢,不管犯了什么事,只要入了这掖庭狱,暴室里走一圈,都是横着出来。”
药膏凉凉地涂在身上,春辞倒吸一口凉气,也无心和他搭话。
“真没看出来,还以为二皇子是个良善的,谁知道下手这么狠。”他压低声音道,“真不是三皇子打的?”
春辞指着自己身上的鞭伤:“这里是他打的。”
“咦,那三皇子下手可够轻的。”
春辞怀疑他在说反话,毕竟,那顿鞭子可疼了。
蒲医正怕她不信,说:“这鞭伤看着吓人,其实根本就是刚破皮,疼是真的疼,可不要命、不留疤,几天就能结痂了。”
春辞眨眨眼,还是不信,可仔细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发现确实很浅。
“你这就不懂了。”蒲医正说上了瘾,“打人可是个技术活,向生还是向死,那都在行刑人的一双手上。”
“怎么说?”
“你知道要打死一个人,需要几棍?”
春辞想起那三十棍杀威棒,道:“五十?”
“就一棍!”蒲医正夸张地举起一根手指,“那沉木朝着胸前或腰后打下去,只要力气够大,一棍子就能让你有出气没进气。”
春辞哪里知道宫里头的隐秘,闻言竟然听呆了。
蒲医正显然很满意这个听众的反应,继续道:“我还见过挨了八十多棍,几天后就能骑马射箭的呢。不是那人多抗打,而是打的人压根没下重手。”
“为什么?”
“因为这个。”蒲医正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又指着上面,“还以为这个。”
钱和主子。
春辞似乎听懂了:“给钱能活命,主子不是真要你的命,那也能活命。”
“姑娘聪慧。”蒲医正满意地点点头,指着春辞身上的鞭痕,“这显然就是故意往轻了打的。你塞钱了?”
“没有。”
“那就是有人不想让你死。”
谁不想让她死?邢休越吗?还是别的谁?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被关在牢里的这几天,春辞但凡清醒着,都在回想那天晚上的事。她的记忆力很好,几乎能回忆起当时的所有细节。
可无论怎么回忆,她都找不到一点线索。
夏侯、宋司药、南诏公主、帝后、娴贵妃,甚至就连故意放她一马的刑休越,好似都在局中。
唯有她,是个彻底的局外人。
春辞有种直觉,这件事就快有个结果了。至于结果是不是真相,就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官能左右的了。
此时的她就像身处浩渺无垠的海上,只有一叶孤舟做依靠,海风刮来,她和小舟只能随波逐流。
她改变不了风向,只能祈祷海上的那些高船巨舶经过自己时,不要带翻自己这艘小舟。
春辞的直觉再一次应验了。
又过了几日,在她身上的鞭伤开始结痂,腿上的夹棍也被允许撤下时,内侍又带着皇帝的旨意来了掖庭狱。
这一次,宣读的是释放众人的喜讯。
蒲医正也很高兴,扶着春辞一瘸一拐地走出这个困了她半个多月的炼狱。
从监牢到掖庭大门,有一段很长的楼梯,春辞仰头看过去,能看到外面温暖的阳光。
她费力又迫不及待地朝前走,可脚上和腿上的伤让她根本使不上力。
蒲医正挽起袖子,弓下腰:“春掌药,我背你吧。”年轻医正扭头笑道,“在下虽不强壮,背你还是没问题的。”
春辞道谢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清晰的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抬眼看过去,就见邢休越正慢悠悠地走下阶梯,站定后,冷淡的视线落在春辞身上。
他的目光停留片刻就移开了,然后伸手托着春辞的臀,单手把人抱起来,径直朝上走去。
一旁的蒲医正还没来得及下跪,二人就已经消失在掖庭门口。
竟然就这么把人抱出去了?
蒲医正觉得这事有些怪异,可又一想,春姑娘的腿脚不方便,也只能这么回去了。
可是不对呀,为什么是三皇子抱?
不应该是他吗?
呸呸呸,他也不该抱!
错乱的蒲医正只能摇着头、背着手,一脸迷茫地回了尚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