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邰宫外。
阿蝉担忧地看着前面蹒跚而行的春辞,想上前帮忙,可被一旁的内侍睨了眼,立即不敢动了。
宫中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不少,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内侍显然是个中翘楚。
他阴阳怪气地指着春辞道:“想攀高枝也要有那个本事,咱们三殿下那是大昱顶尊贵的人物,哪是阿猫阿狗能随便攀扯的?”
“你一个小宫女,本分做事也就罢了,偏偏起那不该有的心思,也不看这福气你能不能接得住!”内侍回头啧啧两声,“走得忒慢,你属蜗牛的吗?”
春辞毫不怀疑,如果这人手中有根鞭子,一定会甩在自己身上,顺便啐她一口。
她不想理会这种人,只能艰难地挪着步子。可走了这么一段路,她的腿,尤其是脚踝处已经很疼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小内侍是章邰宫新冒头的人物,自认为要为主分忧,既然主子都厌恶的人,他不踩上一脚都对不起自己这身皮。
他怒气冲冲地来到春辞面前,狠狠掐了一下她原本就疼得不行的小腿。
“疼不怕,麻了就好了,咱今日就帮你一把!”说着,竟然对着春辞的腿狠踢了几脚,口中还念念有词,“骨头又没断,矫情什么!”
阿蝉忍不了了,扑上去把内侍推到一边,大声道:“皇后娘娘说要送掌药走,没说让你打她!你一个内侍,不能欺负女官!”
“哪来的女官?”内侍被推得踉跄几步才站稳,更加恼怒地骂道:“都被撵出宫了,还敢说女官,还有你这个小东西,一个熬药宫女,也敢推咱?”
春辞趴在地上,疼痛加上炎热,让她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阿蝉又心疼又难过,咬牙道:“我去找夏侯姑姑,姑娘你等着!”说罢也不顾内侍的咒骂,快步朝着掖庭跑去。
而此时,在章邰宫门口不远处的大树后面,锦春把目光从远处收回,看向身旁急得直跺脚的小宫女,轻声道:“想救她?”
已经更名为阿虔的宫女连连点头:“锦春姐姐,你能帮帮她吗?”
“我不能。不过有人能。”
“谁?”
“三皇子。”
锦春在阿虔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阿虔俏丽身影便悄然离开,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而去——
阿虔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寻到邢休越三人,说了句“娘娘想看液池的荷花”,就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几人的行进路线。
与此同时,春辞还在路上艰难地行进着。
小内侍幸灾乐祸地晃着头:“既然走不了,那就爬回去。咱今日就陪着你爬回尚食局,不远,估计呢……”他看了眼天色,“天黑就能到了。”
春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经受这些。愤恨、恼怒、无奈、羞耻,各种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可最终,她还是要走下去。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被一个小人打死在这里。
膝盖和地面摩擦产生的疼痛比起脚踝的疼痛轻了不少,只是时间一久,脆弱的手肘先磨破了,原本已经结痂的鞭伤也再次破开,染红了衣袖,在地上留下一条很淡的血痕。
爬到液池时,旁边围着看热闹的宫人更多了,沿途经过的人也都停下来,或唏嘘,或讥诮地说几句闲话。
烈日如火,逐渐将春辞的意识蒸腾殆尽。
恍惚中,她想着晕过去也很好,要是能把这四个月的宫中生活全忘掉就更好了。
若能再好一点,就让她回到半年前,她一定不会在那个雨天,从那座佛堂前穿过。
她不要再遇见那个人。
不知是不是意愿太过强烈,她好像真的看到了邢休越,那人还是一副冷淡模样,只是此刻的他眉头蹙得格外紧,似乎随时要暴起打人。
她晃了晃头,眼前的人像变得更清晰。
原来真是他。
“这谁呀?”邢勃古几人迈步走过来,看到一个瘦弱的宫女正像条小虫似的在地上爬,浑身脏兮兮的,活像个叫花子。
他嫌弃地侧首打量:“咦,这不是药膳房的那个丫头么,怎么弄成这样?”
小内侍已经殷勤地上前回禀:“回大皇子、二皇子,是皇后娘娘命奴婢送人回去,只是这贱婢手脚不灵活,嘿嘿,就只能爬着了。”
邢墨骁并未在春辞身上留心,沉声道:“母后?”
“是!”小内侍不敢看一旁的邢休越,只一味强调是皇后的意思,“皇后娘娘说这贱婢不懂事,小惩大诫,让赶出宫去呢。”
邢勃古挑眉看向邢休越,笑道:“既然是母后的意思,自然要遵从,只是这爬得也太难看了,我看你不如找根绳子,拉回去算了。”
小内侍心下一惊。
这么长的路,若是拖拽回去,就算不把人弄死,只怕也不剩一块好皮了。
他是想羞辱一下春辞,好拍皇后的马屁,可若真把人弄死了,三皇子的面子也不好看呐。
小内侍眼珠子一转,刚想回拒,就听一直没说话的邢休越开口:“木车呢?”
“回三殿下,皇后娘娘说,木车就留在章邰宫,一个贱婢,实在不该用如此贵重的东西。”
春辞在听到“绳子”的时候已经悚然而惊,她不想死,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儿听那些讨厌的声音。
她吃力地转了个方向,绕开几人,继续往前爬。
越过一人的脚边时,一双手突然伸过来。
郁青满脸担忧地靠近她,想把人抱起来,可看来看去,竟然没有下手的地方。
“哎,你干什么呢?”
小内侍指着郁青,刚要说话,几块石子已经砰砰砰地打到了他身上,内侍哀号地扑倒在地。
郁青脱下外衣,把春辞裹起来抱着。他走到呼痛的内侍面前,一脚踹在他胸口,直接把人踢进了不远处的液池中。
围观的宫人早就被吓得一哄而散,连个去打捞的人都没有。
晕过去的小内侍自然不会呼救,只能吐着泡泡,慢慢落入池水深处。
·
章邰宫,内殿。
娴贵妃刚把菜布好,外面已经传报,说三位皇子来了。
章皇后还没说话,就见一人抱着什么东西,大踏步走了进来。
待看清来人,章皇后立即皱眉:“郁青,谁准你进来的?”
按照宫规,侍卫连内宫都是不能进的,不过章皇后素来规矩少,所以每次都让这群侍卫在殿外等着,无召不能入内。
“是我。”邢休越神色如常,朝着章皇后行了个礼,扫了眼一旁的娴贵妃,“贵妃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