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辞就是在躲他。至于躲的原因,她也说不清。
“有人欺负你?”邢休越在她耳边说话,热气钻进春辞脖颈,她不自在地躲开,“没有,殿下怎么这么说。”
“不告状,你会主动来找我?”邢休越轻笑,“难不成是想起我膝盖要换药?可惜了,都结痂了。”
春辞确实是有事找他,只是看着男人眼里淡淡的笑意,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春辞:“那奴婢给殿下检查一下?”
邢休越:“你想怎么检查?”
春辞闷声拉着他的胳膊去了里间。
这里还是以前的样子,那条曾戏弄过春辞的皮鞭还在墙上挂着。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过。
春辞帮他褪下靴子,卷起裤腿——两只膝盖上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不需要再上药了。
想起之前照顾邢休越的时候,春辞就发现他的伤口愈合格外快,于是不轻不重的夸赞一句:“殿下的体质很好。”
邢休越大马金刀的坐在床上,向后撑着胳膊,自上而下看着她,说:“不好不行。大夫不尽心,我这个伤患如果再不争气,那岂不是要带伤出征?”
这是又在“敲打”她呢。
春辞:“药棚建起来后,尚药局和太医署轮流当值,可他们人手不足,宫中又事务繁杂,难免照应不到。奴婢原就是民间大夫,很多事比他们熟悉,所以如今担着药棚的差事,不敢懈怠。”
“您就别和奴婢计较了。”
邢休越微微不悦:“让你去做事,不是让你去拼命。人不够就去招。还有,谁说一定要从宫中调人,民间药铺不能参与?”
春辞这几日确实被药棚的事弄得席不暇暖,乍然听了邢休越的话,竟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时间,许多想法都涌入脑海。
突然,脸颊一疼,邢休越捏着她脸上软肉,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那么喜欢在我面前分心。”松开手,他正了正神色,“过几日大军就要开拔,想找我就不容易了,你确定没有事要说?”
自然是有事的。春辞揉着自己的脸,斟酌道:“奴婢这几日时常听百姓议论南诏公主,就想问问......那位假公主怎么样了?”
邢休越:“跟你有关系?”
春辞:“没有。”
邢休越:“那为什么要问?”
春辞略一犹豫,道:“您还记得她写的那阙词吧?”
邢休越:“怎么,喜欢那没骨头的东西?”
春辞:“......不是。”
春辞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她和假公主之间没有任何私交,也不了解她的生活,一切都是瞎猜。
春辞努力措辞:“殿下,她有心上人吗?”
邢休越:“不知道。”
春辞:“我猜应该有吧。”
邢休越:“就因为那首相思词?”
“可能还有一点直觉吧。”春辞拽了拽他的衣袖,“她是您的棋子,如今已经没用了,您会怎么处置她?”
邢休越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祭旗。”
春辞微微张开嘴巴,半晌才找回声音:“您......要杀她?”
邢休越:“她刺杀我大昱皇帝,本该诛九族,用她祭旗再合适不过。”
春辞沉默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邢休越看着她,难得多说两句,“我不必知道她是谁,有没有心上人,昌穆王和她是什么关系。这些都与我无关。你可明白?”
“因为她只是一颗死棋。”春辞垂着头,轻声道,“一个讨伐南诏的借口,一个鼓舞士气的牺牲品。无需被记住。”
邢休越轻一颔首:“你知道就好。”
春辞第一次感受到政治的残酷和无奈。谈不上厌恶,因为她知道这就是现实。可她暂时无法坦然面对这些残酷的东西,之前的好心情也倏地散了。
她努力露出个笑脸:“殿下,您刚才说大军快开拔了?”
邢休越:“嗯,快了。”
春辞:“到时候,奴婢去送您,好吗?”
邢休越哼了声:“敢不来试试。”
邢休越有时候说话很像个孩子,霸道,嘴硬,总之,就是不肯好好说一句“我希望你来送我”。
春辞扶着他的膝盖起身,也带了两分促狭,道:“药棚忙,万一抽不出空,您可不许提着忙杀来砍我。”
邢休越跟着她起身,说:“焉都城外有一个叫十里亭的地方,大军会经过那里,你到那里等我。”
“好。”春辞语气温和,“殿下,奴婢要先走了,药棚离不开人。”说罢,她微微屈膝,转身离开。
邢休越的目光牢牢盯在她身上,可直到春辞掀帐离去,他也没有喊住她,然后许她一个虚伪的承诺——他不是看不出春辞的失落,可在这件事上,他和她都无法改变什么。
永宁元年十月朔。
大军飒飒而行,旌旗翻飞,喝完大昱皇帝亲自呈上的饯行酒,被封为南诏招讨使兼上柱国大将军,大昱最年轻的三军统帅邢休越跨马而上,黑甲黑骑,带领着他手下最精锐的两万朔北骑兵,连同新收编的三万步兵,浩浩荡荡离开焉都,朝着遥远的南诏而去。
路途迢迢,凶险未知,他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姿态堪称悠闲地越过送行的人群,坚定地迈向自己的征途。
只在大军行驶过城外一处叫作十里亭的地方时,这位主帅的目光不自觉地转了过去。
亭中站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蓝色大氅下的身形瘦小挺拔,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遥遥看过来,安静得如一汪湖水。
春辞轻轻颔首,马上的人嘴角跟着弯了弯。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说话。但这样就足够了。
春辞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受。她曾以为自己应该是冷静的,可看着黑压压的大军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奔去,心上竟莫名涌起一种悲凉和苍茫。
古来征战几人回?
某个瞬间,当春辞意识到,她有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时候,胸口居然扯得有些疼。
她突然很想跑去寺庙,像那些痴痴的善男信女一样,跪在高傲的佛祖像前,卑微祈求。
不为别的,只求他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