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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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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二年,腊月廿八。

今年的冬天格外干燥,西北风连日不断,吹的人脸颊干疼。

李斜月一身深绿色大氅,顶风穿过闹市街巷,沿着东拐西绕的青石小路蜿蜒而行,很快来到一座红墙青瓦的古刹前。抬头看去,汉白玉雕刻的牌匾上写着“南禅寺”三个草字。

一年前,朔北军攻破焉都城,南禅寺众僧弥主动让出寺内斋房和后院,供朔北军搭建了临时伤军所,还悉心提供饭菜粮蔬。

大昱立国后,皇帝特下令修葺这座百年老刹,又甄选上好汉白玉,并亲手题词,以示嘉奖。

如今,南禅寺摇身一变,成了焉都香火最旺盛的古刹,往来人流如织,香油钱塞满了寺内大小数十个功德箱。

不过,寺庙主持倒是真正的化外之人,金银财帛皆不入心,一则公告正贴在寺庙三门外最醒目的廊柱上:

香金来自十方,特在此地设粥铺、药棚,赈济十方贫苦。浮屠十级,慈悲为首。南禅寺诸僧谨白。

吃了百姓的供奉,还愿意吐出来,单凭这一点就能打败大多数只会虚伪的念阿弥陀佛的高僧。

当然,李斜月却知道,要达成这样的结果,不能仅仅靠人的善意,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

她想起自己那位内敛却鬼点子颇多的好朋友,会心一笑。

当初刚设粥铺和药棚的时候,人手、钱资和药材都不足,负责统筹此事的是皇帝临时设置的“辎物官”,那是个二十多岁,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做事循规蹈矩,完全不懂变通。

可偏偏这件看似简单的“布施”真正实施起来却麻烦不断,单是接洽各处衙署都颇费功夫,把那位大人整的晕头转向,叫苦不迭,恨不得立即撂挑子不干,回户部继续做他美滋滋的主事。

春辞就是这时候站出来的。

倒不是她爱出风头,只是她每次在事情陷入僵局时总能想出办法,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把乱麻理顺。慢慢的,那位辎物官就像发现了宝贝,事事都要和春辞商量,最后干脆以户部事忙为由,把所有事都推给了她。

“张大人这是欺负人哪。”李斜月偷偷说他坏话,“俸禄他拿的,一文钱也没进你的腰包,怎么事反倒都让你做了?你可别那么傻,做好自己分内的得了,何必被人当枪使,万一出了事,谁能保证他不会把你卖了?”

春辞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她实在是想做事,不愿因为一个人的无能,让整件事都僵在那里。

“这件差事是殿下为我争取来的,我也不能放手。”春辞也有些无奈,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斜月大概是属乌鸦的,没过多久果然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是药棚开设的第二个月,焉都进入腊月,一场暴雪下来之后,天气冷的要人命。太医署和尚药局联合研制了一款祛寒暖胃的药汤子,因为其中所用的药材便宜易得,于是便在药棚旁设置了饮茶点,免费供应来往百姓。

原本是一桩好事,却没想到居然出了岔子。在热茶供应的第二天,就出现不少上吐下泻、头晕甚至晕厥的患者。一时间,百姓吵嚷不休,有的跑到药棚讨说法,有的直接闹到了京兆尹,最后连皇帝都惊动了。

调查之后发现,原来是茶饮中的生姜有部分腐烂发霉,却被以次充好,最终导致百姓中毒。

凡医者都知道,烂姜不可入药,轻则伤人肺腑,重则要人性命。

布施是皇帝一手促成,虽有别的政治目的,但也确实是打算为民谋福的,如今被黑心眼的倒了灶,岂有不生气的道理?

皇帝当即找辎物官问话,谁知那位张大人做事不行,推脱责任倒是十分擅长,直接把春辞供了出来。

这件事春辞实在无可辩驳,因为她确实是太医署、尚药局和药棚中间的联络人,很多事都是她在从中斡旋。

可那批生姜她是亲自检验过的,品质没有问题。可结果已然如此,她的辩驳显得十分没有说服力。

雪上加霜的是,勘验库房的人一口咬定,说生姜送出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这一点,药材库的人都可以作证。

也就是说,生姜是在离开库房后毁坏的——这个过程中,只有春辞和熬制汤药的帮工见过,而后者只埋头做事,根本没注意那姜是好还是坏。

闹了一圈,唯一有机会调换生姜的人,只剩下春辞一人。

虽然人人都知道她没有理由这么多,可事情既然出了,总需要一个背锅的。

那就她吧。

如此悲观的形势下,连李斜月都不抱希望了。可谁知章皇后突然出现在京兆府衙,还带来了一名叫阿虔的贴身侍女。

据阿虔作证,她受皇后娘娘嘱托,每日出宫到粥铺帮忙,曾亲眼看到春辞将完好的生姜纳入药房,又被帮工投入器皿当中。

所以,即便生姜出了问题,也应该是在熬制的过程中,而不是入库时。

负责熬制汤饮的多是从城中雇佣的帮工以及少数太医署的熬药宫女。按理来说,他们也没有动机做下这等事,可阿虔的证词还热乎着,京兆尹也只能把这些人投入狱中严审。

事情超乎寻常的顺利,仅半日后,其中一名叫许二娘的帮工受不了拷打,主动招认,自述她因和同村一李姓妇人结仇,又知道对方贪图小便宜,每日都要喝那免费的汤饮,于是便想出这一个报复的法子。

京兆府随后调查发现,那名姓李的妇人确实是中毒者之一,且因为她贪饮,中毒颇重,如今正在药棚诊治。

口供一致,就连发霉的生姜还有少许剩余,被许二娘藏在家中柴房。人赃俱获,案子也就结了。

让人没想到的事,皇帝看了京兆府的结案文书后,转身就命人摘了张辎物官的乌纱帽,原因是:渎职无能,不堪大用。

作为人臣,被皇帝用“不堪大用”四个字评价,仕途基本就毁了。可细究起来,他也着实不冤——所有人的供词上都清楚的写着,布施各项事宜都是春辞在负责,他则成了隐形人。

如此作为,落到以严酷著称的大昱皇帝眼中,简直是十恶不慑。若不是有人劝谏,张大人保不住的就不止是乌纱帽了。

小小主事被革职,实在不值得朝臣大惊小怪,反而是另一则任职文书让人遐想连篇——任命春辞为新的辎物官,主管一切相关事宜,准许便宜行事。

历朝皆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但多出自后宫六局,鲜少有人能涉足前朝事宜。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几名御史不痛不痒的上了几道奏疏,言明其中的不妥,此事并未在朝堂上引起什么波动。

李斜月和春辞闲聊时谈及此事,春辞徐徐道出其中隐由:“其一,辎物官无品级,不属于三省六部任何一门,随时可以裁撤,而且掌管的不过是布施这等小事,不会对朝廷造成任何影响,所以他们不在意。”

“其二,是因为皇上和皇后。”春辞边翻看手中药典边道,“他们公然护着我,这就足够那些人琢磨了。且我身后站着三殿下,谁吃饱了撑得上赶着得罪我?”

李斜月看她那淡淡的模样,嘴里却说着弯弯绕绕的话,忍不住扑哧笑道:“你可知道,城中关于你和三殿下的流言都能养活一个戏班子了?”

“不知道。”春辞扭过头,不理她。

“别呀,听我说嘛。”李斜月转到另一边,笑嘻嘻的凑上去,“咳咳,城中都说三殿下喜欢小女孩,最爱的那个宠妾嚣张跋扈,是醋坛子成精,可殿下偏爱的死去活来。”

春辞一翻身,摆出一副拒绝再听的架势。

李斜月来了兴致,不死心的又凑上去:“帝后不允,他就把人弄进宫里,偷偷塞进了自己后院,专房专宠。这还不算完,他为了那宠妾,竟公然和皇后、皇兄们叫板,甚至不惜大开杀戒,把宫里搅得鸡犬不宁。”

春辞木然的看着她:“还有吗?”

“有。”李斜月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点头,“三殿下在宴席上为你捐赠两千两的事,如今整个焉都城都知道了,还说......呃,说大皇子为此还和他打了一架......打输了。”

春辞扶额:“......大皇子事后上缴了四千两,其中三千两是以孤莫侧妃的名义缴的。”

“哦,可百姓不爱听这种嘛。”李斜月没心没肺的笑着,“大家就喜欢贵公子为情所困,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桥段。嘿嘿,我也爱听。”

“听说丰都督也捐献了两千两,其中一千两是以未来夫人的名义捐的,你可知道?”春辞从书本后面偷瞄她。

“......那他还挺有钱的。”李斜月白皙的脸上慢慢浮上红晕,咕哝道,“媳妇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怎么不知道,这不在这儿呢。”春辞言罢,李斜月再也装不下去了,笑闹着和她扭在一起,隐晦的诉说着女儿家的心事。

一番嬉闹后,李斜月喘了几口气,这才正色道:“虽然这些流言大多是假的,但外人定人已经相信你就是三殿下心尖上的人,现在皇上和皇后又公然偏向你,那些官员难免多想。”

她看向春辞,低声道:“我听说,朝中已经有人提议尽早立储。虽然太子是皇上唯一的嫡子,可你也看到了,皇后对三殿下不错,三殿下对皇后也十分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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