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的人见公主安然归来,也都松了口气——若公主真有个闪失,在场众人谁也脱不了干系。
如今公主跟苏姑娘都受了惊,想来比赛也没法再打了。况且纵使马球赛再精彩,大家也没了心思,只想赶紧走人,免得惹祸上身。
正准备走时,却见守卫们连成一排挡在看台之下——这是不准走的意思了。
只见侍卫长牵着朝华方才所骑的那匹疯马,缓缓走向场地中央。此刻这马与先前癫狂之态截然不同,耷拉着脑袋,步履蹒跚,眼尖之人甚至能瞧见马背皮毛上沾染的点点血迹。侍卫长行至朝华马前,屈身行礼,声音凝重:
“启禀公主,此马……不对劲。马鞍之下藏有异物,恐是有人蓄意谋害。”
说罢,他当众掀开马鞍。
只见那软垫之下,赫然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尖刺!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朝华盯着那骇人物证,怔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今日所有有机会触碰、经手过此马及马具之人,全部暂且看管,连同此物证,即刻移交大理寺,给本宫细细地查。”
朝华的命令一出,人群中的霁月不禁心头一跳。她看向站在马场中央、朝华身旁神情自若的孔令仪,这马鞍,也是她动的手脚吗?
不知二爷知道了今日在东阳书院发生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谢竑是在下朝时,从孙管家派来等在宫门外的侍从口中,得知孔令仪去了东阳书院的。
听见这消息,他面上并无波澜——
不过是去一趟东阳书院罢了。
这事本就是他亲口允的,有什么稀奇?
书院同她这些日子逛过的书画铺子、茶楼酒肆又有什么分别?
便真是去了,也是见她父亲与幼弟,难道还能与那人扯上什么干系?
再说书院那么大,天底下哪有那样巧的事,偏就让她遇见他?
于是他手一挥,便要侍从退下。
只是——
“等等。”
那侍从脚步一顿。
“宋沅那边,每半个时辰飞鸽传书一次,他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悉数报到百花坊。”
这百花坊,乃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温柔乡。恰如其名,此处佳人如百花争艳,不仅容色过人,更是琴棋书画、歌舞诗酒样样精通,而坊中最令人神往的,当属花魁苏妙——一手琵琶弹得如仙乐临凡,只是近些年能闻其琴音者,越发寥寥。
像苏妙这般才情卓绝的姑娘,自有她的傲骨。若来客胸无点墨,只凭金银砸人,纵使金山银山堆在眼前,她也未必肯抬眼相看。
上回苏妙于众人面前抚琴,还是去岁谢竑大捷还朝那日——她一身红衣于城门之下,弹了一曲《破阵乐》。十指扫弦如裂帛,金戈铁马皆在指尖。
曲终时,她抬眸望向高头骏马上那个不曾为她停留半步的宽阔背影,声如浸了蜜的丝线,柔柔抛过满街的喧腾与烟尘:
“苏妙的门,永为将军而开。”
此事在京城中颇为人津津乐道了一阵子。
谢竑此番自然不是为听曲而来。若叫他论,这满坊莺声燕语、琴箫合鸣加起来,也不及孔令仪肯低声同他说一句话来得动听。
坊内屋舍尽以花名。谢竑循曲径,过鹤门,穿竹林,直至尽头一处雅间,抬头便见“桃花斋”三字。
推开门,先是一股甜腻脂粉气扑面而来。只见个锦衣公子瘫在湘妃榻上,正是成国公府那位薛玉成薛世子。左右各偎着个美人,一个捧鎏金杯递到他唇边,另一个纤指拈着剥了皮的葡萄正往他嘴里送。薛玉成醉眼乜斜,瞧见来人便笑:“还是在京城惬意,南边那些日子,可真憋坏我了。”
谢竑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薛玉成会意,懒懒摆了摆手。满屋莺莺燕燕立时悄没声儿退了个干净。
“南边近来如何?”谢竑撩袍坐下,径自问道。
“自去年一战,百越南疆的霸主之位已然动摇,周遭诸部无不虎视眈眈。加之我从中挑拨,以黑水为首,苗蛮、赤侗几个部落至今仍未向百越进贡。我回来时打探到,百越欲与黑水结秦晋之好——这事,我们要不要干预?”
“结亲?看来百越王真是无路可走了。既是他们先开口求盟,黑水必然坐地起价。届时我们在中间稍作挑拨……”
话至一半,窗棂忽传来扑簌振翅声。
谢竑骤然起身,推开长窗。一只灰鸽正收翅落在窗台,胫上系着的小竹筒竟比寻常粗上一圈。薛玉成眼皮一跳——飞鸽传书向来用密语,力求精简,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鼓胀的竹筒。莫非边关生变?
可他见谢竑神色轻松,又不像出事了的样子。
薛玉成连忙凑上前去,只见那纸上竟满篇流水账:巳时三刻用粳米半盏,午时初饮温水一盅……”
“这是什么?”
“无事。”谢竑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我们继续。”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鸽子再度飞来。这次带来的纸卷更厚,几乎撑满竹筒。
谢竑展开来瞧——先是沉了脸,随即眼中浮起担忧,看到末了才肩线一松,长长舒了口气。他将信纸反复看了两遍,方抬眸道:“方才说到何处了?继续。”
“不日前,我的人扮成百越,截了一批送往黑水的货。那里头的铁器形制,竟与军中所用一致。”
谢竑眸光一沉:“你是说……朝廷中有人私自贩卖铁器?”
二人又低声议了两刻钟,方将一应谋算敲定。恰在此时,窗棂外再度传来扑簌之声——那信鸽,又来了。
薛玉成不禁翻了个白眼:“就一刻也离不开?”
谢竑知他会错了意,却也不辩解,只将信纸在烛焰上点燃,看那火光吞尽字迹,方起身道:“下回见面,换处清净地方。”
“怎么,沾了这儿的酒气,回去你那永宁带回来的小医女便不让你上榻了?”
这话正戳中谢竑的痛处。
他蓦地想起前几夜,怀中人直到天明仍清亮睁着的眼。
——同他在一起,就那般难捱?宁愿枯睁着眼也不肯睡去?
薛玉成本是随口打趣,见他神色骤阴,倒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
“不是吧谢子恒,你带她回京都快半年了,难不成至今还没……”
“闭嘴!”
薛玉成非但没住口,反而笑得更畅了,身子往后一仰斜倚在软榻上,翘起条腿悠悠道:“若论行军布阵、朝堂权术,我自然不如你。可这男女间的事嘛……你得听我一句——不能总顺着哄着,有时候,得用些手段。”
他指尖在案上叩了叩,眼底漾着三分促狭七分笃定:“女儿家的心思就如那琴弦,松了不成调,紧了呢又易断。你得让她知道,谁才是主弦的人。待她尝过其中销魂滋味……往后便不是你求她,倒是她要来缠你了。”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本蓝布封面的薄册,手腕一扬便抛了过去:“拿去好生参详。兄弟在这儿,先祝你今夜——旗开得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