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北京之后,她一个人去香港参加论坛、见陈学礼、和X+团队开会,几乎快要忘了和他独处是什么感觉。
那种高度紧张的、时刻需要揣摩他情绪的相处模式,她生疏了,可她不能因为这种生疏引得他不悦,所以她的状态确实很紧绷。
从她落地南法开始,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盘算着怎么让他满意。她刚刚确实不是在和他分享她重新开始工作的开心,而是在向他汇报她的感激。
他说的对,他不是她的老板,但是他可以左右她的人生。她只是想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让身边的人日子好过一些。
她靠在藤椅背上,抱着膝盖,侧过头看他的脸。
他此刻看起来确实很和煦,这种和煦太逼真了,度假似乎真的让他变了一个人。他现在正在凌晨两点的露台上陪她倒时差,为生理期的她准备了一杯温水,在他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这一刻,她似乎有了一些勇气。
“我想听音乐。”
他点点头,她播了一首爱与痛的边缘,王菲空灵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来。
“情像雨点似断难断
越是去想更是凌乱
我已经不想跟你痴缠
我有我的尊严不想再受损
无奈我心要辨难辨
道别再等也未如愿
永远在爱与痛的边缘
应该怎么决定挑选”
她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感觉。
她看着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回香港那一夜。她走投无路,将尊严放在他脚下供他践踏,他让姜语铮送来那瓶为她命名的酒,那一刻她所有的尊严都被碾碎了。
她确定她恨他,那一夜的献祭和那瓶酒是她心底最深的刺,她从来没能拔掉。
但现在呢? 凌晨两点,他明明被她吵醒,却陪她坐在这里听一首他很可能听不懂的粤语歌。她看着他的侧脸,在月光下,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可恶的、可恨的陆闻希,只是一个陪她吹风的、安静的男人。
她一下子有些恍惚,她不敢把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对比。因为如果放在一起,她就要面对一个她不想面对的问题:如果他是同一个人,那她对他的恨是不是也该打折。她不想要打折,她要他坏得彻底、坏得纯粹、坏得让她可以义无反顾地恨他,恨到离开的时候不会回头看一眼。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侧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海上,海浪声一层一层地推过来,和音箱里王菲的声音叠在一起,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脑子里太吵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段关系。
他们不是恋人,也好像不是单纯的交易。
恋人不会让她在香港卑微献身,交易不会在凌晨两点被吵醒后披上睡袍陪她吹风。
她恐惧陆闻希此刻给予的这点温暖,害怕这些零星的、不合时宜的温柔会渗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把恨的棱角慢慢磨平。恨是她唯一的武器,如果承认他也有温柔的一面,那她之前所有的反抗算什么?她受的那些屈辱算什么?
他们沉默着坐了很久,她收藏列表的歌曲已经放了一个循环,天边开始泛出浅浅的灰蓝色。
“我累了,”她说,声音沙沙的,“回去躺一会吧。”
他站起来,弯腰把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起来。从露台到卧室只有几步路,她将头靠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感觉到他把脚上的拖鞋踢掉,把她放在床上,然后把毯子从她身下拉出来,换成被子。
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来,把她拢进怀里。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她问道。
“我们可以一起在附近的小镇上走走。”他用手摩挲着她的脸,语调温柔。“如果你有体力的话。”
“好。”她含混的应了下来。
“明天想吃什么?”
安静了十几秒,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含混:“还想吃今晚那个烤蔬菜。”
他在她背后闷闷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中午让厨房做。”
又过了片刻,他又问,“还有别的吗。”
她没有回答,睡意袭来,她又睡了过去。
简墨再次醒来,是法国时间早上九点多。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海鸟的叫声从远处掠过,静谧、悠闲。
她侧着身子,面朝着他。他还没醒,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些无害。无害这个词用在陆闻希身上很荒谬,但此刻他躺在南法早上的阳光里,确实找不到任何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