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五层。
沈知微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电梯门一开,就看见两个熟悉的面孔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
她刚迈了一步,身后的小助理阿阮就急忙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哎哎哎,沈法医,别去。”
“没事。”沈知微拍了拍她的手,把袖口从阿阮手里轻轻抽出来,“他们等了一早上了。”
沈知微走过去的时候,女人整个人像被按了启动键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带得手里的帆布袋晃了一下。
“沈法医?”她的声音有些紧,像一根被人拉到了极限的弦。
“谭太太。”沈知微点了一下头,“你们来了。”
“嗯。”谭太太站在她面前,眼睛下面一圈很深的青色,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她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手指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嘴唇动了几次,有些激动,有些紧张。
最后她说:“我们昨晚收到电话了,说今天要重新做,我们一大早就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瞬,然后她微微低下头。
“真是太谢谢你了,沈法医,我们知道这个案子现在没人敢碰,你肯接,我们——”
“没事。”沈知微打断了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谭先生。
他一直没抬头,帽子戴在头上,遮住眼睛。
沈知微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她说,“大概三个小时左右就好。”
“好,我们等,我们等。”谭太太点了点头。
沈知微转过身,走回走廊尽头的白色铁门前。
然后嘱咐跟在身后的阿阮说:“阿阮,去给两位倒杯茶。”
“喔……”阿阮一幅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去做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灯箱亮着,台面上的器械已经全部铺开了,不锈钢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工具,每一件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的光。
小林已经在操作台边换好了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调整头顶无影灯的角度。
“早啊,沈法医。”小林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
“早啊,小林。”她把袖子拉到手肘,低头系好腰间的带子,动作利落,然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好的器械台,“谢谢你今天愿意做我副手。”
“这有什么好谢的,不就是换个位置站嘛。”他的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沈知微走过去,站在操作台的另一侧,“这个案子现在谁接谁烫手。”
小林把无影灯的角度最后调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看着沈知微:“那你不是也接了嘛,你都不怕烫,我怕什么。”
他说完,伸手拍了拍冰柜的边沿,声音轻了几分:“再说了,尸体不会说话,我们要是也不替她们说,那就真的没人替她们说了。”
沈知微站在那里,看着小林口罩上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没有多余的东西,干净无杂质。
她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
“开始吧。”她说。
小林伸手握住冰柜的把手,往上一拉。
冷气翻涌而出,白雾从缝隙里溢出来,顺着操作台的边沿往下淌。
那具身体安静地躺在里面,冷藏的温度让皮肤呈现一种灰白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
她们刚刚把尸体移上操作台,外面的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推搡的声音。
沈知微手里的手术刀停了一下,刀刃在半空中悬了一瞬。
她抬起头,和小林对视了一眼。
“什么声音?”
“不知道啊。”
然后走廊里传来谭太太的声音,尖的,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失控:“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要动那个门!”
紧接着是重物撞击白色铁门的声音……
一声,两声,第三声的时候,
终于有人在门外喊,粗粝的男声,带着某种压低的威胁感:“开门!法医室检查!让里面的人出来!”
沈知微把手术刀轻轻放回托盘上。
刀刃与不锈钢托盘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摘下右手的手套,扯得手背上带出一条红痕,然后走向那扇铁门。
“你干什么?”小林在后面喊。
“开门。”沈知微说。
她把铁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五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肩膀很宽,领口敞着没有系领带,站姿松散但重心很低,一看就是练家子。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下巴刮得发青,嘴角往下撇着,眯起眼睛打量她。
“我认得你。”他说,“沈知微对吧。”
沈知微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不紧不慢:“是又怎样?”
“你挺横啊。”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
力道不大,但推的她后退了半步,“都说让你不要接这活,你是一点人话也听不懂是不是?”
“你说的是人话?”
沈知微看着面前那个男人的脸,表情没变,但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她深知这些人来头不小。
这时候小林已经摘了手套,从操作台边跑过来,手机已经握在手里。
“你们再这样胡闹,我就报警了!”
那个男人一把从他手里把手机抽走了,动作很快,然后举起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