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山谷里铺开,半山腰的别墅区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风穿过老榕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程远山靠在车头边上,手里点了根烟抽着。
另一只手把玩着手机,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映在他的脸上,却显得浮躁和不安。
他在期待,却也在害怕。
他知道他自己等待的那个人……不一定想见自己。
终于山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束车灯,正缓缓靠近,醒目的宾利车标迎面而来。
就在它径直驶向别墅门口时,车突然停了。
程远山看着那辆停下来的车,微微笑了,但他没有动,只是那么看着。
好像在和自己赌。
赌沈知远到底会不会下车。
果然,车门还是开了。
亮的发光的那双黑色皮鞋踏出车门,程远山知道,早在沈知远下车之前,他一定在车内的后视镜里看了自己无数遍。
他的目光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风把榕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飘到了自己的脚边。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东西像一把卷了刃的刀,不锋利,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许久不见的第一句,充满着嫌弃。
“来看看你啊。”程远山直起身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嘴角带着一点被时间磨薄了的笑意。
“我好像提醒过你,不要再来找我的。”
“你提醒过。”程远山说,“也说过很多次,可我好像没有答应过你。”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在沈知远脸上停了一瞬,“还是老样子啊,呵。”
沈知远看着他,无奈地把脸侧过去一边。
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在试图用这个动作来压住什么:“我还以为许久不见,你能有所改变呢。”
“改变什么?”
“至少……该稳重点了。”
程远山没接这句话。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说的好像你变了一样。”
“我确实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我知道。”程远山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戏谑:“你现在要开始喜欢女人了。”
沈知远的下颌线猛地收紧了。
他好像被程远山狠狠教训了一般,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句:“你闭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在他脸上出现的慌张和厉色。
程远山没有被这句话镇住。
看着沈知远那张绷紧的脸和微微抿起的嘴角,然后慢慢地抬了一下手,做了一个“闭上嘴”的手势。
语气里带着薄薄的戏谑:“闭了。”
沈知远眉头皱起,没有再说话,转身就想往回走。
身后程远山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喂,我难得来,不请我进去坐坐?喝杯红酒什么的,咖啡也行。”
沈知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心率很乱,知道程远山明明是故意的,但他还是会中招。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你妹妹找过我了。”程远山说。
沈知远回头,眉头拧了起来:“你没和她乱说话吧?”
“没。”程远山说,语气很不认真:“她就是说……如果以后你交女朋友了,让我跟她说一声。”
沈知远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像是某根被拉紧的线终于被放掉了一些。
他站在那里看着程远山,没有说话,但程远山没有放过这个空隙,又说了一句:“我就纳闷了,你不是80后嘛,怎么思想比人家70后还古板,你就这么害怕你们家的人知道你是个Gay啊……”
“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啊,但你妹妹要借用我的实验室。”
沈知远往前一步:“你借了?”
“借了啊。”
沈知远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比刚才更紧了一些:“你这是在害她。”
程远山歪了歪头:“你对你妹妹就这么不自信?”
“你懂什么。”沈知远指着他说:“你以为那帮孩子的家长只不过是些普通的有钱人?他们是黑白通吃的,你知不知道。”
程远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
很明显他没有想到这一层,但随即他又恢复到了平静:“但我觉得,你妹比你有种多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妹,比你有种。”
“总之你是在害她。”
“害她?沈知远,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借给她的,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冒着这么大风险把实验室借给她用。”
沈知远看着他,一脸无语:“合着我还得谢谢你了是么?”
“那倒也不用,我就是想问你……”程远山顿了一下:“过去我们之间的那些事,到底算什么?”
晚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沈知远衬衫的下摆吹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程远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像一片被风从远处吹来的叶子,轻飘飘地落了地:“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