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缓缓直起腰身，三拜落地，恩断情敛。

他身姿挺拔如松，素白神袍一尘不染，唯独眼底余剩一点风干的微红，将千年酸楚尽数压敛心底。方才沉重叩首的青石地面，还留着浅浅印痕，亦如他心底再也抹不去的血脉裂痕。

就在他转身欲行的刹那，身后骤然传来一声破碎颤抖的呼唤，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溺在满室湿冷空气里。

“鲤儿……”

簌离终究没能忍住。

那一声称呼，藏着她千年最深的私念、最痛的亏欠，是她藏在湖底日夜呢喃、却从不敢对外人道的乳名。她猛地松开抱头的双手，狼狈至极地抬首，凌乱长发贴满泪痕纵横的脸颊，血色未干的指尖微微朝前伸出，僵直颤抖的身躯艰难地撑起些许力道。她死死望着那抹清冷孤峭的白衣背影，眼底汹涌决堤的泪水，混着无尽悔恨倾泻而出，整个人痛得几乎窒息。

她不敢唤润玉，不敢唤上神，只能颤抖着唤出这尘封万年的小字——这是她唯一敢触碰、唯一敢惦念、唯一属于她和幼子的旧痕。

可身前之人，纹丝未动。

润玉脊背绷得笔直，连一丝细微的停顿都无，长睫垂落，掩尽眸中翻涌的波澜。他听得清楚，这声绵软又破碎的乳名，藏着生母压抑千年的悲恸，可晚来的顾念，早已填不满经年累月的寒凉与伤痕。

他半步未停，决绝抬步，清冷的脚步声落在潮湿石阶上，声声沉缓，踏碎洞府凝滞的悲戚，也踏断了最后一丝缠绵的母子牵绊。

几步走出，他侧过身，目光落定在静静伫立的翎千珑身上。素来孤冷无依的眼底，此刻藏着一丝唯一可栖的安稳。他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握住她温润柔软的掌心，力道轻缓却笃定，低沉平静的声线拂过空气，不带半分波澜：

“我们走。”

翎千珑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指尖顺势轻轻贴合，无声渡去一缕温煦灵力，替他抚平心底残余的滞涩。她温柔垂眸，看向怀中还攥着半融锦鲤糖人、满眼茫然不安的小鲤儿，抬手轻轻抚过他绵软的发顶，语调轻软温和，妥帖安抚着懵懂受惊的孩童：

“鲤儿，我们走了，不打扰你娘亲了。”

小鲤儿眨巴着湿漉漉的圆眼，回头望向瘫坐在地、满面泪痕、从未如此狼狈脆弱的娘亲，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懵懂的酸涩与不舍翻涌。他小手攥紧快要化开的甜糖，松开翎千珑的手，没有出声吵闹。

洞府深处，簌离僵坐在冰冷地面，望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一道清冷孤绝，一道温柔安然，相携而行，渐渐远离这片困住她万年的云梦泽。

她伸出的手颓然垂落，指尖血色零落，滚烫泪水无声砸落衣襟，染红斑驳衣料。想追，不敢追，想唤，不敢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亲手推开、亲手伤透的孩儿，彻底走出她荒芜黑暗的余生。

满室凄冷，只剩断琴残弦，和她无尽无期、无处救赎的悔恨，永世沉陷洞庭湖底。

自洞庭湖云梦泽归来已数日，九天星河轮转如常，璇玑宫的晨昏依旧静谧肃穆。

白日里的润玉，半点异状也无。依旧准时登临星台，执尺布星，核定天轨历法，神色清冷端方，举止沉稳有度，一如数万年来恪守本分、执掌星河的夜神，朝堂值守、天界琐事，处置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唯有近身相伴的二人知晓，这位看似无恙的夜神殿下，心底早已积满了化不开的沉郁哀痛。

暮色沉沉，夜色浸透整座璇玑宫。清冷月华倾泻而下，尽数铺落于落星潭澄澈的水面，碎成万千浮动的星影，晚风拂过，粼粼波光轻轻摇晃，却吹不散潭边凝滞的寒凉。

润玉一身素白常服，独身静坐于潭边青石之上。他微微垂着脊背，身姿依旧挺拔，却少了往日掌控星河的凛然气度，多了几分极致的孤寂萧索。修长的双腿微微曲起，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松弛垂落，再无往日执卷握笔的笃定力道；另一只手悄然覆在心口，轻轻抵着那处早已平复、却刻入神魂的逆鳞旧疤。

晚风掀起他及腰的长发，丝丝缕缕随风轻晃，清冷月色落在他清隽苍白的侧脸，勾勒出紧抿无温的薄唇、微微蹙起的长眉。狭长的眼眸静静凝望着潭中碎散的星影，眸底一片沉寂荒芜，没有星光，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寒凉与哀恸。

他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就这般枯坐潭边，任由夜风浸满身襟，将白日里强行隐忍、尽数压下的酸涩愧疚、遗憾怅惘，在无人的深夜里，一点点悄然翻涌、蔓延周身。

不远处的白玉桥上，翎千珑与邝露静静伫立，不敢上前惊扰这独处的静谧，亦不敢打破这满溢的沉郁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