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的晨光慢慢挪过雕花窗棂,褪去了初时的浅淡柔和,化作暖融融的金辉铺洒在地面玉砖上,将一室弥漫的药味冲淡了些许。翎千珑始终没有离开床榻边,见润玉阖眼隐忍,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才缓缓收回抵在他额间探察神魂的指尖。
指尖还残留着他肌肤冰凉的触感,内里紊乱翻涌的仙元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湖水,即便暂时被灵力压制,底下依旧暗流汹涌。她心知这场千年心结一朝破开,于润玉而言不是解脱,而是把深埋骨血的伤疤生生剜开,皮肉之下全是未曾愈合的旧伤。
翎千珑轻手轻脚起身,生怕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惊扰到榻上闭目调息的人。殿外值守的邝露早已备好温养神魂的灵羹与凝神香,她亲自接过玉盏,又将燃着淡淡安神气息的线香置于案上,青烟袅袅升起,缓慢抚平殿内躁动郁结的气场。
重新坐回床沿时,润玉依旧维持着侧首望向洞庭天际的姿势,长睫紧密合拢,只是睫尖还缀着未干的湿意,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他看似沉寂休憩,可放在被褥上的手,依旧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还攥着年少时在洞庭湖底攥紧过的礁石棱角,不肯放下满心的自责。
翎千珑轻轻拿过一旁叠放整齐的薄绒锦毯,小心翼翼盖在他裸露在外、遍布新旧伤痕的肩背。锦料温润柔软,恰好护住他方才起身时险些撕裂的伤口,她的目光落在他心口若隐若现的逆鳞印记上,那一处逆鳞烙印,此刻正随着主人起伏的呼吸,微微泛着黯淡的青光,是心绪郁结引发的旧伤隐痛。
“千年的枷锁压在心上,怎么可能说放就放。”她低声轻叹,语气里满是疼惜。当年簌离苦苦筹谋,拼尽性命护下独子,又托付自己照拂润玉,谁也没能料到,天后荼姚的几句诛心谎言,一碗断念忘前尘的浮梦丹,会酿成跨越万古的误会。
本该相依为命的母子,一个在湖底望穿秋水,一个在天界怨怼余生,直到穷奇煞气被逼出神魂桎梏,尘封的记忆破土而出,才看清这场荒唐悲剧的全貌。
就在翎千珑凝神思忖后续如何帮他调养神魂、筹备洞庭之行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润玉缓缓掀开眼皮,眼底还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原本清明的眼眸蒙上一层灰雾,像是刚刚又坠入了那段刺骨的回忆里。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身侧女子安静温柔的侧颜上,积压在胸口的酸涩又一次翻涌上来。
“你一直守在这里?”他的嗓音依旧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青石,带着哭过之后的浓重鼻音。
翎千珑回过神,立刻弯起眉眼,伸手将玉盏递到他面前,玉羹还冒着袅袅温气:“从你梦魇缠身开始,就未曾离开。先把这碗凝神羹喝了,能稳住你耗损过重的仙元。”
“我是不是,太混账了。”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自我厌弃,“我却因为旁人几句挑拨,便认定她弃我而去,心甘情愿抹去所有念想,让她独自一人,在冰冷的洞庭水里,苦苦煎熬了一辈子,我还对她说了那么多重话。”
翎千珑放下玉盏,重新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十指紧扣,用自己源源不断的暖意包裹住他紧绷的指骨。她微微俯身,与他视线平齐,不让他独自蜷缩在自我谴责的死角里。
“当年你不过是个尚且不懂世事的幼龙,孤身处在绝望的等待里,天后又是蓄意谋划,步步诱导,错从来不在懵懂的你。”她一字一句,沉稳又坚定,试图一点点敲碎他钻牛角尖的执念,“你娘亲从没有怪过你,她穷尽余生,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忏悔,只是希望你平安顺遂,安稳活下去。
可我那日的话,都在误会她,怨恨她。”润玉猛地收紧掌心,将她的手攥得生紧,眼眶又一次泛红,“我甚至一度厌恶自己龙族的血脉,厌恶来自洞庭湖的一切,如今想来,每一句话,都是在往她的心上捅刀子。”
话音落下,他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神魂亏虚带来的眩晕席卷而来,额头瞬间又渗出一层冷汗。翎千珑连忙抬手扶住他摇摇欲歪的身躯,催动灵力缓缓渡入他经脉之中,柔和的仙力顺着血脉游走,安抚躁动不安的神魂。
“你看,强行思虑过往,只会不断损耗根基。”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规劝,“我们定下约定,安心休养,等你痊愈,我们即刻动身前往洞庭。我会陪着你,好好和她说说这千年的心事,把所有误会,一一讲开。”
润玉靠在寒玉枕上,喘息良久,才勉强压下心口的绞痛。他清楚翎千珑说的都是实话,以自己如今油尽灯枯一般的状态,别说去往洞庭,恐怕连飞出璇玑宫结界都做不到。
他闭上眼,将脸颊轻轻偏向她的方向,像一只伤痕累累、终于寻得归处的孤兽,卸下了夜神所有的威严伪装,只剩下满身疲惫与脆弱。
“好,我听你的。”他轻声应下,尾音带着浓浓的倦怠,“只是千珑,别离开我。我已经弄丢过一次娘亲,再也承受不住,失去你了。”
翎千珑心头一软,俯身轻轻落在他发顶一个轻柔的触碰,动作温柔得像是呵护易碎的琉璃:“我不会走的,从今往后,岁岁年年,我都陪在你身边。”
窗外晨光缓缓西移,殿内安神香静静燃烧,绵长的暖意一点点填满璇玑宫千年以来的孤冷寂寥。润玉在她安稳的陪伴下,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混沌的睡意重新席卷而来,这一次,梦魇里刺骨的洞庭寒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道温柔的身影,在水光里静静等候着他奔赴而归。
翎千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稳睡去的模样,暗暗在心底打定主意。接下来的日子,她会寻遍六界灵草,为他修补受损的神魂,待到他身体痊愈,便一同去往洞庭湖底,了结这场跨越千年的遗憾。
只是她尚且不知,天界之上,天后荼姚早已察觉到璇玑宫异动。
又过数日静养调息,璇玑宫终日萦绕的药香渐渐淡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