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灵力流转的细碎嗡鸣仍在低低回响，纱帐之后，润玉似是早已察觉殿外闯入的气息。

他并未骤然回头，掌心源源不断渡出的灵力分毫未乱，依旧稳稳托住玉榻上那缕濒临溃散的神魂。只是微蹙的眉心微微一动，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方才破结界驰援，连番耗损仙元，又受穷奇残煞隐隐侵略一部分掌心神力，并未骤然中断护持，只留一缕绵密不绝的仙丝牢牢缠缚住少女摇摇欲坠的魂魄，稳稳维系住那一线将熄的命火。随即抬手凝出一圈柔和的灵力结界，轻轻将榻上的少时翎千珑拢在其中，隔绝外界扰动，替自己守住护魂的根基。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缓缓自榻边站起身，衣袂轻曳。抬手握住垂落的素纱帘幔，轻轻向上掀起，迈步走出内殿。清浅的天光落满肩头，他目光沉静，视线坦然落向殿门口伫立的两道人影。

目光先落向翎千珑。

望见她裙摆边角尚未褪去的透明微光，眼底瞬间掠过细密的疼惜与了然。他心中清楚，她此刻尚能立身于此，不过是这缕跨越万古归来的魂魄尚且余息未竭，眼前这份平静安稳，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虚妄。

转瞬，视线轻转，落至身侧的苍凌身上。

白衣神君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衣襟暗藏的血气、泛白失色的唇瓣、沉滞不稳的气息，尽数暴露了他一身重创。方才妖界一役，他以残躯独扛三方上古杀势，替二人挡下所有死劫，满身伤势早已积重难返，却依旧敛尽狼狈，自持一身风骨。

四目遥遥相触，隔着一重轻薄纱幔，无声交汇。

无需言语，二人皆心照不宣。

苍凌看懂了润玉眼底的疲惫与坚守——他耗损本源，以一己灵力苦苦吊着少时翎千珑的命火，早已油尽灯枯，这般维系不过是饮鸩止渴。

润玉亦看懂了苍凌眸底的沉凝与焦灼。

殿外，翎千珑静立原地，看着纱幔两端遥遥相对的二人，心头五味杂陈。

一边是为她耗尽心神、温柔相守的此生归处；一边是为她逆天承劫、遍体鳞伤的万古故人。

时序割裂了魂魄，也割裂了爱恨，唯独解不开这缠绕万古的因果亏欠，压得她心口沉沉，无从释怀。

“噬魂鞭戾气侵骨蚀魂，寻常灵力续命，早已无用。”

一语道破绝境。

苍凌眉心微蹙，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尽数褪去。他早已知晓结局，此刻被一语印证，心头沉压更重。

他深知六界之内，寻常仙法术诀，根本解不开上古凶兽与圣火交织的蚀魂之劫。能救少时翎千珑神魂、弥合时序裂痕的法子，早已不在六界仙术之中。

唯有他那位隐世悟道、通晓天道本源、洞悉万古时序玄机的师尊，或许留有一线破局生机。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苍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玉榻上呓语微弱、命悬一线的少时翎千珑，又侧目望向身侧心绪沉沉的后世之人。眼底翻涌的落寞、焦灼、愧疚尽数敛藏，只余下一身孤绝的笃定。

他身负天道枷锁，承着万古因果，这一场救赎，本该由他一力承担。

苍凌轻声开口，声线低哑沉稳，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

“此处有你守着，我放心。”

短短一句，是对润玉全然的信任。他知晓，普天之下，再无人比润玉更细心、更坚定，能拼尽所有护住这缕残魂周全。

言罢，他不再多言半分，亦不留恋片刻。

身负满身暗伤，迎着殿内微凉的仙风，白衣广袖轻轻一拂，周身灵力敛去残余杀伐戾气。他旋过身形，便要自翎千珑身侧迈步离去。

就在苍凌擦过她身前的那一瞬，翎千珑心口骤然一紧。

她清清楚楚知晓，那处上古仙山所求来的生机，从来都要以沉重代价相换，苍凌此去，是打算将那所有天道反噬、责罚尽数独揽于一身。

一股冲动骤然涌上，她手腕猛地抬起，指尖微颤，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攥住他的衣袖，想要拦住这一场义无反顾的赴险。粉衣袖摆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时序带来的透明微光在腕间明灭闪烁。

“我……。”

只吐出一个字，嗓音微微发颤，余下的劝阻堪堪涌到唇边，她却骤然僵住。

抬在半空中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堪堪离他宽大的白衣袖角寸许，便无力地停在原地，终究没能触碰上去。

长睫剧烈簌簌颤抖，她猝然转眸，视线越过纱帐，落在榻边静坐护魂的润玉身上。

万千可怖的猜想如同潮水轰然席卷心神。

倘若苍凌真的求不得古法，扭转了上古过往，救不下本该陨灭于杀局之中的少时自己，因果链条便会彻底改写。那后世的时间线，又该何去何从？

润玉会不会就此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