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觅会不会尽数消弭？

彦佑，还有许许多多与自己和苍凌纠缠牵绊的后世故人，是否都会随着因果改动，一并归于虚无？

一念及此，翎千珑喉间骤然发紧，余下万千劝阻，尽数死死哽在咽喉，半个字再也吐不出来。

抬举的手臂缓缓垂落，无力攥住自己的裙幅，指节绷得泛白。唇瓣轻轻翕动，眼底翻涌着惶恐、挣扎、愧疚与无力，眼眶微微泛潮。

她想叫他不要为自己赌上一切，可若是拦下，少时自己或有别的法子可救，苍凌亦不用舍弃天命仙寿，便不会陨落。若如此，眼前她所珍视的所有人，都有可能就此彻底消散。

世间竟两难至此。

苍凌脚步微微滞了半息，余光瞥见她抬而复落的手，也捕捉到她脸上瞬息翻涌的痛苦挣扎。他心中隐约猜到她心中的顾忌，可天道摆在眼前，少时翎千珑命火悬于一线，他早已没有退路。

他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随即再度举步。

“我去寻师尊。”

寻遍万古道法，求一线生机，解她神魂湮灭之危。

话音落，白衣掠起一道孤清决绝的残影，转瞬踏出璇玑宫殿门，踏破九重云霭，朝着上古隐世仙山疾驰而去。

殿门被过境的天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浩渺云海，也彻底吞没那道孤身赴劫的背影。

偌大殿宇之内，重归一片沉冷寂静，唯有内殿那层灵力结界，依旧浮起淡淡流转的柔光，护持着榻上摇摇欲坠的残魂。

翎千珑仍旧僵立原处，目光死死钉在紧闭的殿门之上，方才悬在半空的手臂完全垂落，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想要挽留的震颤。心口被两难抉择反复碾轧，沉甸甸的愧疚与无边惶惑缠绞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时序的枷锁横亘在眼前，无论选哪一边，都要付出血与离别作为代价。

她肩头微微轻颤，粉衣之下的身形，受时序因果影响，又漫开几缕若有若无的透明光晕。

润玉静静立在不远处，将方才所有一幕尽数看在眼底。

他方才踏出内殿，亲眼看见了她欲言又止、伸手又收回的模样，读懂了她心底那番进退维谷的煎熬。他缓步向她走近，白衣曳过冰凉白玉地面，步履轻缓，没有半分急促。待到距她一步之遥方才停下，清和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庞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以一缕极淡温和的水德仙力悄然渡过去，稳稳抚平她体内躁动翻涌的时序余

波，稍稍稳住她正在虚化的神魂。

“你不必苛责自己。”

润玉的声线温润低沉，褪去平日几分疏离，裹着真切的体恤，轻轻破开殿中的死寂。

翎千珑闻声缓缓侧过脸，眼底尚笼着一层未散的水雾，眸底满是茫然与痛楚。

“我该拦他吗？”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若是拦住他，逆天撬动万古因果，你，还有所有人，或许都会不复存在。可若是任由他去，他动用血灵子，最后便会身死道消。”

字字落下，尽是无可奈何。

润玉眸光沉沉，望了一眼内殿方向那层朦胧发光的灵力结界，再转回头看向她，眉宇间含着悲悯，亦有着一份清醒的通透。

“天道时序，从来没有两全之法。”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苍凌神君心中清楚代价，依旧决意启程，那是属于他的抉择，不是你的罪孽。你不必将所有人的命运，全都扛在自己一身。”

他看得明白，苍凌身负天道枷锁，这份救赎，是他心甘情愿揽下的宿命，并非翎千珑强加于他。

翎千珑长睫簌簌垂落，一滴晶莹的泪，终于无声坠下，砸在衣料之上。

“可这因果，终究因我而起。”

润玉抬手，动作温柔，并未贸然触碰她，掌心浮起一层浅浅柔光，替她拂去脸颊滑落的泪痕。

“因果缠万古，非你一人之过。”他目光笃定，稳稳望向她，“苍凌神君前去求法，未必便代表结局已定。世间道法万千，或许尚有一条路，可两全也未可知。我们守在此处，护住少时的你，静观变数，便是眼下唯一能做之事。”

顿了顿，他话音放得更轻，藏着一份郑重的承诺。

“无论将来时序如何动荡，我会站在你这边。”

话音落，殿内又归于安静。

内殿传来结界灵力流转的低低嗡鸣，玉榻之上，那个沉沦混沌的少女，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浮沉。前路迷雾重重，苍凌远赴上古仙山，吉凶未卜，可至少此刻，还有一人，与她共担这份压人的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