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逢旧识,酒语藏前尘
渡船缓缓靠上魔界渡口,船身轻轻一震,翎千珑方才从沉眠中悠悠转醒。
方才睡梦之中,一幕幕尘封已久的过往翻涌而来,无数熟悉的人影、早已远去的旧事,如潮水般在脑海中流转不休。
万万年弹指而过,天界更迭、六界变迁,处处皆是物是人非。唯有这魔界,依旧昼夜不分,黑雾缭绕,蛮荒又原始,半点不曾因岁月改了模样。
一时之间,时光仿佛骤然倒流,周遭的风声、雾色、潮湿的魔气,都与记忆里重叠,竟让她一时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当年,还是活在现世。
摆渡人稳稳将船停在渡口,收起船桨,静待二人下船。
润玉微微欠身,掌心凝出一颗莹蓝剔透的灵力珠,递向摆渡人,语气温和有礼:“有劳仙友一路渡我们过河,些许薄礼,还请收下。”
摆渡人只是淡淡抬眼,并未伸手去接,眉眼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寂寥:“小友客气了,此礼我不能收。我所求之物,非灵力、非珍宝,乃是这世间至情至贵的东西。哪一日你寻得了此物,再来酬谢小仙不迟。”
“收起来吧。”翎千珑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沙哑。
润玉依言收起灵力珠,心中满是疑惑。魔界向来以灵力、奇珍、魔晶交易往来,从未听过这般所求,他侧首看向翎千珑,低声问道:“他要的,究竟是何物?”
翎千珑抬手一挥,一层淡淡的魔气笼罩周身,彻底掩去了她一身清冽仙气,又抬手在面上覆了一张银纹半脸面具,遮住大半容颜,只余下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
“他要的,是情人的眼泪。”她望着渡船渐渐隐入忘川黑雾的方向,语气平淡,“唯有集齐足够的情泪,他才能救醒他被封印沉睡的挚爱妻子。”
“情人泪?”润玉望向那满头花白、身形孤寂的摆渡人消失在雾中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动容,“这么多年,竟一直没能救醒吗?”
说话间,他也悄然敛去仙气,周身气息化作寻常魔元,与周遭环境相融。
翎千珑指尖摩挲着面具边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涩:“谈何容易。世人皆道渡人者慈悲,可往往渡人难渡己。真正困在过往、放不下执念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又是一个可怜之人。”润玉忍不住回眸,望向忘川河面,心底生出几分悲悯。
翎千珑却并无半分同情,语气凉薄直白:“你不必同情他。今日这般境地,皆是他咎由自取,是他该受的因果。就算天道真的垂怜,让他如愿将人救活,只怕那位姑娘,此生也绝不愿再与他相见。”
死生不复相见,本就是她当年,亲手定下的惩罚。
润玉心头一凛,虽不知其中隐情,却敏锐察觉到她不愿多提,不再追问,最后望了一眼翻涌漆黑的忘川河水,快步追上了前方前行的翎千珑。
魔界鱼龙混杂,恩怨遍地,翎千珑不愿以真容示人,故而一路都戴着面具。
相较于天界处处规矩束缚、庄严肃穆的压抑,魔界反倒处处透着一股野蛮鲜活的自由,无拘无束,爱恨直白。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喧嚣的魔界市集,指尖自然相扣。
翎千珑望着来往魔众直白坦荡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天界人心狡诈,处处算计藏私。魔界众魔反倒简单得多,喜欢便明目张胆地偏爱,厌恶便毫无顾忌地远离。若非后来出了诸多变故,我大抵,是更喜欢魔界的。”
润玉看着她难得舒展的眉眼,心中却并无半分欢喜。他隐隐知晓,这份偏爱背后,藏着一段她不愿触碰的过往。
“你不打算挑些什么?”他轻轻握紧她微凉的手,柔声开口。
翎千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皆是借着上古名头兜售的凡俗物件:“不必了。魔界如今到处都是以次充好的假货,不值得我稀罕。”
“快点走。”走在前方的翎千珑忽然回头,略带抱怨地看向脚步稍缓的润玉,“这么大的人了,走个路还要我像小时候一样牵着你。”
润玉垂眸,望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横竖都牵了这么多年。你从前不还总说,我再年长,也大不过你这位长辈。”
翎千珑被他说得一噎,一时语塞,索性甩开他的手,赌气似的快步跑到前面。
行至一处僻静摊位前,她脚步骤然顿住。
摊位中央,静静横放着一张古琴,琴身古朴厚重,隐隐透着上古灵气。
润玉快步跟上,指尖轻轻拨弄琴弦,清越琴音低沉悠远,他眼底微惊:“是把好琴,上古玄铁所铸,本是天界之物。”
摊主是个尖耳矮个的小妖,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便是惯会看人下菜、胡诌骗人的主,当即笑着凑上前:“两位上眼光!这琴可是上古年间,天界苍凌帝君求娶我们魔界姑姑的聘礼!传说有缘人若是能弹响此琴,便能在月下亲眼见到那位魔界姑姑起舞,那可是上古第一绝色美人!”
“摊主可曾有缘见过那位姑姑?”润玉上前半步,侧头看向身侧的翎千珑,留意着她神色,见她眼底平静,并无怒意,才继续问道。
小妖忙不迭点头,生怕二人不信,拍着胸脯道:“见过见过!小妖夜夜值守,每到月圆时分,那位姑姑都会现身月下起舞,风姿绝世!”
翎千珑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戏谑。
我本人就在你眼前,你倒敢编得这般天花乱坠。
她抬手摘下面具一角,对着满脸笃定的小妖俏皮地做了个鬼脸,随即冷下眉眼,语气笃定:“你这琴虽是上古玄铁所制,却根本不是什么苍凌帝君的聘礼。我这位当事人,都从未听过这段说辞,你倒真有本事,拿着我的名头骗人。”
说罢,她不再多看一眼,拽起润玉的手腕转身便走:“不要了,骗子。”
留下愣在原地的小妖,抓着脑袋一头雾水,只依稀记得方才那妖娘,生得绝色倾城。
走出老远,润玉才停下脚步,目光认真地看向翎千珑:“千珑,你从前,当真在魔界待过,还被魔界称作姑姑?”
翎千珑浑身一僵。
那是她此生最不愿提起的过往,在这里,她失去了挚爱,失去了羁绊,失去了太多太多。
“是待过。”她语气瞬间冷了几分,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你怎么这般啰嗦。”
随即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故作长辈的口吻,认真提醒:“别怪我没提醒你,魔界的女子不比天界仙子含蓄,行事大胆直白。入夜之后,切记设好结界,若是惹上桃花,她们可会不顾一切缠上你,甩都甩不掉。”
润玉敏锐捕捉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落寞与哀戚。
他不再追问过往,重新伸手牵住她的手,温柔一笑:“有你在,她们纵有百般心思,也不敢放肆。”
翎千珑静静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指尖不自觉抚上他的眉眼,轻声呢喃:“你和他,一点都不像。”
她心底清楚,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她曾放在心尖上的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润玉心头一紧,轻声追问,“苍凌帝君?”
他终于明白,为何她总待他格外不同,为何处处护着他、纵容他。只因苍凌帝君,真身同样是水系应龙。
也忽然懂了,她为何向来不待见旭凤。
一提起这个名字,翎千珑脸色骤冷,转身快步往前走,丢下一句:“我年纪大了,护不了你一辈子。”
“往后,换我护你。”
润玉在她身后,牢牢握紧双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翎千珑回头,白了他一眼,嘴上嫌弃,眼底却藏着一丝动容:“再不走,今晚可找不到落脚的住处了。”
润玉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吵嚷声。
那娇俏灵动的声音格外眼熟,分明是锦觅。
二人循声而去,果然见锦觅正被一个长着小兔牙的小妖拦在路中。
“妖娘,你买了东西还没付银子,休想走!”小妖死死拽着锦觅的衣袖,半步不肯退让。
翎千珑又气又笑,上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锦觅的后脑勺,无奈道:“你可真行,丢脸都丢到魔界来了。”
锦觅回头,一眼便认出了她,瞬间喜笑颜开,全然忘了被拦下的窘迫:“姐姐!你到哪里去了,觅儿担心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