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推开院门的时候,先听见的不是门轴。
是叶子。一片桂花叶落在石阶上,响了一声。门没响。
她站在门口,手还按着门环,过了两秒,才低头看见合页上新上的油。
她伸手蹭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层透明,闻起来有机油味。
院子里干净得不像话。
桂花树前年生过虫,叶子卷了一片,外婆在电话里跟她念叨过一整个秋天。可现在树冠齐整,枝条修过,树下没有积年的落叶——只有今早才掉的几片,黄得新鲜。
她把行李箱拉进院子。箱轮压过石板,石板缝里没有杂草。
她先告诉自己,这是周叔。
周叔住在巷口,开个小卖部,外婆走的那年起,他就替她收着钥匙。雨季前后帮忙看一眼,落叶时帮忙扫一扫,邻居该做的事。她在城里住了七年,老人家心好,顺手帮个忙,理所当然。
她拿这个解释把自己安顿好。
可她进屋的时候,门轴没响。
门轴是老的。外婆在的时候就响,她小时候半夜起夜听见这个声音都会缩一下脖子。她下意识等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门是真的没响。
合页上新上的油,到这里才说完它那句话。
她站在玄关,没开灯。
屋里没有十年没人住的霉味,也没有久关的潮气。地板有灰,不厚。她蹲下去,用指节蹭了一下踢脚线——指节抹下来薄薄一层细灰。不是十年的灰。
她看了那点灰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墙边,没上楼。转身出了院门。
---
巷口小卖部的玻璃门上贴着两张过期的春联。
周叔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剥花生,一边剥一边骂自家的猫。看见她,他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那点褶子全堆开了。
"哎哟——"
他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抖,抹了把手。
"遥遥回来啦?"
"周叔。"她喊了一声。
"哎,你这丫头——"周叔从椅子上起来,给她搬了张小马扎,"早说你回来,我让你婶给你包饺子。住哪儿?住老宅?"
"住老宅。"
"对对对,住老宅好。"周叔重新坐下,又抓了把花生递给她,她没接,他就把花生搁在塑料桌上,"屋里干净吧?前阵子刚收拾过。"
她低头看那把花生。
"是您收拾的?"
周叔笑了一下,摇头。
"我哪有那个工夫。"
她抬眼。
周叔的语气还是那种聊家常的语气。他剥着花生,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壳。
"是小江。"
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听见自己听见这两个字。
周叔以为她在等他往下说,就往下说了。
"小江前阵子让人来清的院子。桂花树前年生虫,叶子卷得稀里哗啦,他找了园林站的人来看,打了药,今年才缓过来。"
"那锁也是他换的。原来那个老锁,去年雨季锈死了,水电单塞进去都泡烂——他换了个新的,钥匙搁我这儿一把,搁他那儿一把。"
"门轴他上过油。说是怕半夜响,吵着邻居。"
周叔说这些的时候,手没停过。花生壳一颗一颗剥开,皮搓掉,红衣留着,搁在另一只手心里。
她端起他递来的搪瓷缸。茶凉了。她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周叔。"
"嗯?"
"钥匙——"
她声音不大,话也没说完。
周叔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诧异。
"哦,钥匙啊。"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你不知道?"
她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
"你外婆走之前,把钥匙给了他。"周叔说,"那时候你在外面忙,她说不打扰你。她说,房子总要个人看着。"
"小江答应了。"
她搪瓷缸握在手里。
握把是细的,她的指节贴在上面,皮和金属之间没有空隙。
她听见自己说:"桂花今年开得晚。"
周叔愣了一下,随即顺着她的话往下答:"是晚,今年雨水多。"
她又喝了一口茶。
茶还是苦的。
---
回老宅的时候,巷子里阳光正好。
她没有再看院门,也没有抬头看树。
她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书房的门她推开时,里面比她想的更亮。窗擦过,玻璃透。书架还是外婆生前那个样子,书摆得不挤,按高低排过。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没有灰。
桌底下,靠墙的位置,蹲着一台路由器。
是新型号。她做这一行,认得。三天线,黑色,指示灯亮着绿。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WiFi列表跳出来,最上面那条信号最强,名字是一串她不认识的随机字符。她点了进去。
密码框跳出来。
她试了她常用的那个。错。
她又试了她从前住老宅时设的那个。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