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这儿的时候,他背着她打了那通电话。
江屿的指节在搪瓷杯沿压了一下。骨节微微发白。
"我只是——"
他停住了。
林知遥等了两秒。
楼下冲压机的声音继续,一下一下。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机油的味道。
后半句没有续上。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上。微信主界面停在最上层,置顶那一行——
江老板。
江屿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他没有问。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沉下去。
办公室外面有工人喊了一声"江哥",又被另一道金属声盖过去。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很响,然后是一串骂骂咧咧。
林知遥伸手把笔记本合上,扣环咔哒一声。
"江老板。"
江屿抬眼。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这个光线不太好的办公室里显得更深。
"合同以外的事,以后不用替我决定。"
江屿坐在那儿,没动。
桌上的图纸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搪瓷杯里的茶水纹丝不动。
林知遥夹起笔记本,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她停了半步。
铁门框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恒泰那边,我下午自己处理。"
她没有回头。
身后江屿低低地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很轻,几乎被楼下机器的声音盖过去。
她下楼,过水泥道,出门,发动车。整个过程没停。
后视镜里,厂门慢慢变小。门卫又朝她挥了挥手。她没有看。
办公室里,江屿站起来。他没有走到窗边,没有看车牌。他低头看桌上那份报价单,伸手把它翻面,封皮朝下,A4纸空白的一面朝上。
他的手在那张白纸上停了几秒,指尖压在纸边,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才收回去。
旧搪瓷杯里,茶水已经凉透。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片贴着白色的杯壁,一动不动。
窗外,那辆车的引擎声远了。
老宅在傍晚以后没什么动静。
林知遥到家是六点四十。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隔壁人家在炒菜,油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她没开客厅的灯,直接上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第三级有一处松动,她绕过去。
窗外天色压下来,对面屋顶的瓦片被夕阳染成褐色,一层一层,像鱼鳞。几只麻雀从檐角飞过去,叽叽喳喳叫了几声,落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她坐到桌前,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多了三封。两封广告,一封恒泰。
七点零三分,恒泰的项目终止确认邮件抵达,抄送两人——她和"江屿先生"。
正文不长。
> 林女士、江先生:
>
> 根据贵方今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指示,恒泰已正式终止与林知遥女士相关的项目(编号 HT-2509-031)。依据合同条款,紧急终止情况下,预付款项不予退还。相关后续费用另与江先生方对接结算,不影响林女士这边。
>
> 附件为终止确认书与费用明细,敬请查收。
>
> 罗静
> 恒泰公关项目顾问
林知遥的目光停在"预付款不予退还"那一行。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钱。恒泰的报价单上,A档写的是六万八。预付比例通常是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挪了一下,光标移到附件图标上方。
没有点。
光标停了几秒,移开。
她不想知道具体的数字。知道了,就欠得更清楚。
她切到微信,往上翻。聊天列表最顶上——
江老板。
红点没有亮。
最后一条消息时间停在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六,是他发的"钢琴底下垫了块布"。
之前是她说二楼那架老钢琴好像有点走音。他说可能是受潮。隔了十分钟,发来那句话。
之后没有了。
没有"对不起"。
没有"我处理"。
没有"今天的事"。
什么都没有。
林知遥在窗台上坐到天黑下来。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太圆,缺了一个角。巷子里有人喊小孩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带着这边特有的尾音。
楼下院子里,老柚子树的叶子被风带过去,簌簌响了一阵。那棵树是她外婆种的,三十多年了,年年结果,又酸又苦,没人吃。
她把手机倒扣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灯没开。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木地板上,白白的一块。
她坐在那块光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