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箱在杂物间最里面那排架子上。
江屿打开门的时候没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摸到位置。手掌贴上架子边缘,木质的,有些年头了,漆面早已斑驳,指腹能摸到细小的凸起和裂纹。金属箱体很凉,他单手提下来,另一只手已经在口袋里摸到了要换的零件型号。
三楼的杂物间堆了很多年没动过的东西。她外婆在的时候,这里放的是缝纫机和布料;后来缝纫机搬走了,架子空出来,他陆续往里放了些维修用的备件。
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气息。老宅特有的味道,和楼下不太一样。这里更沉,更旧,像是时间本身的重量压在四面墙上。
工具箱是他自己的,不是老宅原来的东西。
搭扣弹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夹层的分隔——螺丝在左边那格,备用电池中间,扎带最右边。每一样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和他放的时候一样。
他要找的零件应该在螺丝下面。
手指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纸。
不是说明书,也不是他自己留的标签。那种触感很薄,带一点粘性,是便利贴的背胶。纸张边缘贴着夹层底部,像是被小心地压在最下面,不想被轻易发现。
他把螺丝拨开。
六七张便利贴叠在夹层底部。最上面那张压着两颗螺丝,旁边是备用电池和一卷扎带。边角齐得不像随手放的。像是叠好之后仔细对过,每一张的边线都和上一张重合。
江屿没有立刻把它们抽出来。
他先把需要的零件拿出来,放在箱盖内侧的凹槽里。确认型号对了,又确认数量够了。动作很慢,比平时慢。手指在零件上停留的时间多了几秒。
然后他才伸手,把那沓便利贴从夹层里抽出来。
纸张在指尖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第一张是黄色的,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
"灯修好了。谢谢。"
二楼楼梯转角那盏。灯罩松过,他换过螺丝。那天晚上他上来的时候她刚好不在,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灯在头顶嗡嗡作响。螺丝生锈了,他用了点力才拧下来。
他没告诉过她是他修的。
第二张也是黄色的,字距比第一张略宽:
"水声没有了。"
厨房水管。接口处的胶圈老化,夜里会有很细的滴答声。他换胶圈的时候她不在家。他记得那天傍晚,厨房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进来又吹出去,像呼吸一样。他蹲在水槽下面,手肘撑着柜门边缘,听着水管深处那声若有若无的滴答,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胶圈换好之后,滴答声消失了。
他没想过她会注意到。
第三张:
"电池换了。"
烟雾报警器的电池。他没告诉过她报警器需要定期换电池,但她发现了,而且知道备用电池放在工具箱里。
这意味着她打开过工具箱。翻过夹层。知道每一格里放着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她写完之后对折过一次,又展开,又放下。
第四张。
他翻过去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张便利贴比前几张都小,是从一整张上撕下来的半截。纸边不齐,撕的时候没对准虚线。毛糙的纤维翘在边缘,像某种没说完的话。
上面只有四个字:
"代码能跑了。"
字迹比前几张都轻,像是写的时候没用力,或者笔快没墨了。笔画细细的,有几个地方断开又接上,墨水不够均匀。
拇指压着纸角,他没有往下翻。
杂物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秋天的虫子叫声总是比夏天更细,更短,像是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个修复脚本他写了很久。不是技术上难,是他不知道怎么把流程写得更清楚。她的代码逻辑他看过,她习惯把变量名写得很长,注释写得很短,和他相反。
他写代码的时候喜欢把注释压缩到最短。变量名能用缩写就用缩写,反正看代码的只有他自己。
但那个脚本不一样。
他后来试着把注释写长了一点。
解释每一步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如果遇到报错应该怎么处理。每一行注释他都改了好几遍,怕写得太啰嗦,又怕写得不够清楚。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那些注释。
他把那张纸翻到背面。
空白。
再翻回来,还是那四个字。
"代码能跑了。"
他看着那张纸,停的时间比前面几张都久。
光线很暗,他看不太清纸上的字迹,但那四个字的形状他已经记住了。第一笔是竖,第二笔是横折,代码的"代"字起笔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落下去。
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五张的字距挤了一点,横画没有前几张平,几个收笔连在一起。右下角多了日期,比前面晚了一周多。
"零件放回去了。"
她用过工具箱。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从一楼上来的时候,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没有推门进去。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很轻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搭扣扣上的声音。
他转身下了楼。
第六张的字更潦草一些。"窗户关好了",五个字,"好"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短,几乎没有勾。
日期又往后推了几天。
笔迹和前面不太一样。前面的字写得规矩,一笔一画都在格子里。这张开始有点赶了,像是在做别的事情的间隙里匆匆写下的。
她那段时间在忙什么?
他不知道。
第七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