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喊"这条过了"的时候,车间里的补光灯还没撤。
林知遥站在角落,手里拿着刚才帮忙递过的场记本。摄助开始收三脚架,轨道上的轮子滚过水泥地,发出闷钝的声响。几个还没散的工人从侧门往外走,有人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入镜的那段够不够用。
江屿在车间另一头,和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老师傅说话。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老师傅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天花板的某个位置。
林知遥把场记本合上,本来该跟着外包团队一起撤。
老周坐在临时支起来的折叠桌前看回放,招手让旁边的摄助过来。监视器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个位置。
"前头拍的是机器,这条拍到人了。"
摄助凑过去看:"什么意思?"
老周没抬头,手指还搁在屏幕上:"你看这儿,站位不一样。不是摆出来的,是真有人在这儿待过。"
林知遥听见了这句话。
她没有凑过去。监视器离她只有几步远,屏幕上有光在动,但看不清画面里是什么。老周说的是"站位",是"有人在这儿待过"。她不知道他指的是画面里的谁,但她刚才确实站在那个位置旁边。
摄助问要不要再补一条。
老周摇头,把监视器的画面往回拖了几秒,又放了一遍。"不用,这条够了。"
他始终没有看林知遥。
林知遥站在原地。场记本的边角慢慢陷下去,折出一道白痕。
她没有走过去看那个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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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包团队的人开始往外搬设备,有人扛着反光板从她身边经过,问她要不要帮忙拿包。林知遥说不用,把包带从肩上取下来,又重新挂上去。
车间里的人越来越少。补光灯一盏一盏关掉,临时拉的线还没收完,在地上绕成一圈一圈。角落里堆着几把折叠椅,靠墙的地方有一张铁皮桌,上面压着几份文件和一只搪瓷杯。
江屿还在另一头,和老师傅说完话,又走到生产线旁边去看什么。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低着,在翻什么东西。
厂门口传来车喇叭的声音。
"林工,走吗?"
是外包团队的人在喊她。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后备箱开着,设备往里塞了一半。
林知遥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头,目光扫过还没收完的电缆、靠墙的折叠椅、铁皮桌上的文件。
"你们先走。"
喊她的人愣了一下,大概是在等她解释原因。她没有解释,只是站在原地,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
"那我们先撤了啊,林工明天见。"
"嗯。"
门口的人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传进来,然后是发动机启动、轮胎轧过碎石路面的声响。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嗡嗡声。
林知遥站在原地,把场记本放进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金属齿卡住了。她没有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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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很大,空下来之后显得更大。生产线上的机器都罩着灰色的防尘布,只有靠近门口的几台露出一角金属边缘。地上的水泥有些年头了,裂缝里嵌着油污,踩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凹凸。
林知遥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刚才江屿站过的位置。
水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印,是来回走动踩出来的。印子不深,但能看出轨迹——从生产线这头到那头,又折回来,在某个机器旁边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刻意走过去,只是顺着那道灰印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移开目光。
折叠桌上压着一张纸。
她走近了几步,发现是厂房改造的平面图。图纸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用一只搪瓷杯压着。旁边有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记的:二期、安置、43。
43是个数字,没有单位,也没有说明。
林知遥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包。场记本的一角露在外面,拉链还卡着。她试着拉了一下,齿轮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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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林知遥没有回头,但她听出来是江屿。他走路的声音很轻,但步子稳,每一步落地的节奏都差不多。她在老宅的楼梯上听过这个声音,在厂区的碎石路上也听过。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她还是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她这边移动。然后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踢开了。
她低头,发现脚边的那圈电缆被人挪到了一旁。
江屿从她右侧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件外套。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折叠桌旁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
保温杯递到她够得着的位置。
没有"给你",没有任何语言,只是递过来,停在那里。
林知遥接过去。
杯壁是温的,拧开盖子,里面是水。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没有说谢谢。
江屿已经走到折叠桌那边去了,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他把图纸从搪瓷杯底下抽出来,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住。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
林知遥站在窗台旁边,看着他收东西。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能看见手腕上那只旧表,表带是皮的,磨得发白。
门口有人探头进来。
"江厂,明天几点?"
是刚才那个穿灰色工装的老师傅。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大概是下班准备回家。
"八点半。"江屿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很平。"采访在二车间,你来得早就先去那边等。"
"行。"老师傅点点头,目光在林知遥身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江屿,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车间的灯又关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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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遥不知道是谁关的灯。可能是门口有开关,老师傅出去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也可能是定时的,到了某个时间就会自动关掉一部分。
总之车间里暗了一些。
她站在窗台旁边,窗户外面是厂区的空地,远处能看见几盏路灯亮着。天已经黑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刚才拍摄的时候还有光,补光灯把整个车间照得很亮,现在灯撤了,才发现外面早就是夜里了。
江屿把文件收完,走到她这边来。
他没有站得很近,隔着一步多的距离,背靠着旁边的机器。机器罩着防尘布,他靠上去的时候布微微陷下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