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走了?"
林知遥点头。
江屿没有问她为什么没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看着车间门口的方向。门口还亮着一盏灯,照出一小块地面,地上有轮胎印和脚印,是刚才搬设备的人留下的。
林知遥把包带从肩上取下来,放在窗台上,和保温杯并排。
"明天还拍?"
"采访。"江屿说,"老工人那组。"
林知遥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个宣传片是给招商用的。江屿之前提过一次,说要把厂子的历史和改造计划做成一个短片,给来考察的人看。她不知道进展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来考察过。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厂区特有的味道,机油、铁锈、还有一点点草腥气。林知遥把手肘撑在窗台上,指尖碰到保温杯的杯盖,杯盖还是温的。
江屿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她手边的保温杯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
"别站窗边。"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没有解释。
林知遥没有动。
车间里又安静下来。日光灯的电流声变得更明显,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震动。远处传来货车经过的声音,轮胎轧过路面,然后渐渐消失。
江屿转身往回走,走到折叠桌旁边,把刚才收好的文件夹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夹在腋下。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好像在等什么。
林知遥看着他的背影。衬衫的领口有一道折痕,大概是穿的时候没有抻平。袖子还卷着,小臂的肌肉线条在日光灯下有淡淡的阴影。
她把包从窗台上拿下来,拉链还卡着,她索性没再管它。
江屿听见动静,转过身。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到她手里的包上。
"我送你。"
不是问句。
林知遥没有回答,但她把包带挂回肩上,走到他旁边。
江屿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他走到门口,把最后一盏灯关掉,车间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
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皮卡,车身有些旧,挡泥板上沾着干掉的泥点。江屿绕到副驾那边,把门打开,然后退后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件外套。
林知遥走过去,在车门前停了一下。
她看见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到后座。
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她看清封面上的字。
林知遥上了车,江屿把门关上,绕到驾驶座那边。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点响,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的碎石路。
车子慢慢开出厂区大门。
林知遥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没有开空调,但也不热,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的草腥气。
江屿没有说话,专心开车。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动,手背上的青筋在路灯的光里一闪一闪。
林知遥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落在仪表盘上。时速表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四十,油表还有大半箱。仪表盘旁边夹着一张纸条,纸条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看不清楚。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车子开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两边都是农田,黑黢黢的,只能看见远处几户人家的灯光。蛙声从田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和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
"刚才老周说的那条,"江屿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听见了?"
林知遥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听见了。"
江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路灯又亮起来了。老宅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三层的小楼,顶上的天台黑着,只有二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光——那是她走之前忘了关的台灯。
江屿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熄了火。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冷却的咔嗒声。
林知遥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
"那个数字,"她说,声音很轻,"图纸上的。"
她没有说完,但江屿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
"四十三个。"他说,"在册的。"
林知遥没有再问。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里的潮气。她站在车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拉链还卡着,场记本的一角露在外面。
江屿摇下车窗,看着她。
"明天,"他说,然后停住了。
林知遥等了两秒,他没有说下去。
她转身往老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身后传来车窗升起来的声音,但发动机没有响。她知道他还停在那里,没有走。
她没有回头。
钥匙插进锁孔,门锁咔嗒一声打开。她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的发动机终于响了起来。
她站在门厅里,背靠着门,听着那个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手里的包带勒得有点紧。她低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包带绕在了手腕上,绕了两圈,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松开手,把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场记本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看见封面上沾了一点灰,是车间地上的那种灰,细细的,带着一点铁锈的颜色。
她用手指把灰擦掉,然后把场记本放回包里。
这一次,拉链顺利地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