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谈。县里有个培训中心愿意合作,但名额有限,要排队。"他顿了顿,"老周在跟。"
"四十三个人都要培训吗?"
"想留下的都可以报名。有些人年纪大了,不想折腾,可能会选择直接拿补偿。"
林知遥没接话。
她又低头看那道折痕。
这道折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谁翻阅文件的时候无意间折到的,还是有人故意做的标记?
她想问江屿,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问出口好像在追究什么,可她并不是要追究什么。
只是好奇。
或者只是……
她不知道"只是"什么。
"明天几点?"她问。
"九点。你不用来太早,采访大概十点才开始。"
"好。"
江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看太晚。"
"知道了。"
他下楼去了。
林知遥听着脚步声远去,听到楼下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又安静下来。
她把那份文件又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第四十七页,每一页都看了一遍。有些地方她看得很仔细,比如设备清单里那台1987年的机床,比如人员名单里工龄最长的那个人。有些地方她只是扫了一眼,比如财务预算表和审批流程图。
最后她又翻回第四十七页。
折痕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折痕。纸张在她指腹下有一点粗糙,是被反复翻阅过的质感。
林知遥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中的时候,她有个习惯,看书看到重要的地方会折一下页脚做记号。后来被语文老师说了,说折书页不好,应该用书签。她就改用便利贴了,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折一下。
这道折痕像是她会留下的那种。
但这份文件是江屿的。
她没有折过这一页。
林知遥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补充材料压到第四十七页下面,只露出一点点边缘。折痕刚好被盖住一半。
她关了台灯,端着保温杯下楼。
杯把还是朝向门口的方向。
——
第二天早上,林知遥醒得很早。
她在老宅的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鸟叫。窗帘没拉严,有一道光透进来,落在床尾。
她起来洗漱,换了衣服,上楼去书房。
昨晚的文件还摊在桌上。补充材料压着第四十七页,位置和她离开时一样。
林知遥坐下来,把材料往旁边推了半寸。
第四十七页的折痕露出来了。
她看着那道折痕,忽然想说点什么。但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说给谁听呢。
"第四十七页,"她轻声说,"我没有——"
后半句没说出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没有折过"?"我没有看懂"?还是"我没有……"?
都不对。
或者都对,只是她不想说完整。
林知遥把保温杯拿起来,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她下楼去重新烧水。
——
九点差一刻,她出了门。
老宅离机械厂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路过早餐店的时候她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厂门口今天没什么人。门卫认识她,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头回应。
江屿不在车间。
她问了旁边的工人,工人说江厂长在办公室。
林知遥往办公楼那边走。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她看到江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在翻什么东西,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屿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他盯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旁边的补充材料拿过来,压在那一页下面。
林知遥看到他的手指按在纸张边缘。
那个位置,好像是有一道折痕。
她敲了敲门。
江屿抬头,看到是她,说:"来了。"
"嗯。"
"采访十点开始,你先坐一会儿。"
林知遥走进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看到桌上的文件翻到了最后几页,页脚的数字是47。
江屿没有合上文件,只是把补充材料理了理,压在第四十七页的折痕下面。
桌角露出另一份材料的边缘,上面印着几个字。
"第17项补充承诺"。
林知遥没说话。
江屿也没说话。
窗外有机床运转的声音传来,隔着玻璃,有点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