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组的车在七点四十分进厂。

三辆黑色商务，从厂区南门一路开到行政楼前的临时停车线。司机从后备箱取出公文箱，一只一只交给随行的两个年轻人。临时门禁是昨晚连夜从市里调过来的，立在行政楼一层玻璃门外，黑色机柜，刷卡区贴着塑料保护膜，还没撕。

老周守在门口。手里一沓临时权限工牌，挂绳灰色。他面前压着一张打印件，右上角有红色编号——"一期资料接触人员名单"。

林知遥到的时候，工牌区前已经排了四个人。她排在第五个。

外部技术员小宋帮她拎着资料夹，压低声音问："姐，要不要我先进去取一下原始档？"

"等名单。"

她说话的气不长，资料夹被她合得整整齐齐，沿着夹边收进腋下。

前面四个人陆续过门禁。轮到她。

老周翻了一下名单，又翻了一下。从头看到尾，再倒回去看了一遍。

他抬头的时候没看她的眼睛，看的是她肩膀的位置。

"林小姐。"

"嗯。"

老周还没开口，审查组随行的协调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走过来两步。语速很轻，很客气：

"抱歉，林小姐。本次一期资料接触名单里，没有您的工号。"

林知遥停了半秒。指腹搭在资料夹边缘，没有变白，也没有松开。

"我的工号是临时编号。"她说。

"是的。临时编号本次不进名单，这是流程要求。请您理解。"

"我明白。"

她没有再问。她把资料夹的封皮按了一下，让里面的纸页齐整地落进夹槽，转身朝行政楼侧门外的临时工位走过去。

小宋愣了一下，跟上来："姐——"

"去外部工位。"她说，"昨天那批维护记录再过一遍。"

她说"明白"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也听见了。

会议室在行政楼一层朝南那一面，落地玻璃贴了半透明膜，里外都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江屿坐在长桌左侧第二个位置。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期设备台账、临时权限发放表、第17项补充承诺打印件。

他左手压在台账边缘。右手握着笔。

门外那一句"抱歉，林小姐"传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笔尖在台账的某一行下方点了一下，停在那里大概一秒。墨迹在纸面晕开一个很小的黑点。

他没有回头。

会议室里的协调主任翻开议程："各位，那我们就按流程开始。"

江屿的下颌动了一下。

他把那支笔放回笔架，换了另一支。

九点二十分，议题进到一期设备清单核验。

协调主任翻到第三页："这段旧设备编号比对，需要熟悉历史台账的人协助。"

会议桌对面，副厂长老吴抬头看江屿："江总，这部分按惯例——"

"周工接。"江屿说。

老吴愣了一下。"周工"是项目里资历最老的设备员，做的是现场巡检，不是数据归档。他看了江屿一眼，没多问："好。"

江屿翻到台账的下一页，语速没有变："第17项补充承诺，关于43名在岗工人的安置流程，按附件三执行。这部分今天不上会，下周专项过。"

"好的，江总。"

会议室外，小宋拿着 U 盘往打印机方向走。打印机在走廊拐角，行政楼一层唯一一台彩打。林知遥站在外部工位前，正在核对一份表。

小宋把 U 盘递过来："姐，刚才你让我导的那份维护时间戳。"

"嗯。"

"还有——"小宋压低声音，"你昨天那杯没喝的咖啡，我帮你扔了。"

林知遥没抬头："新的也不用泡。"

"啊？"

"放一杯水在打印机上。"她说，"凉的就行。"

小宋愣了一下："你要喝？"

"放着。"

小宋"哦"了一声，去茶水间。

林知遥继续看表。手里的笔在第三行某个字段下停了停，没有划过去。

那一行是："旧厂区维护系统——历史归档权限——状态：保留。"

她翻页。

十点十分，江屿从会议室出来取打印件。

走廊里没有人。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的时候，他伸手去接。手收回来时，目光在打印机右上角那只塑料杯上停了一下。

一杯水。凉的，杯壁干净。位置摆得规整，离出纸口大概一掌远，不挡他取件。

他没有问是谁的。

他把打印件夹好，转身回会议室。

回去的路上经过外部工位那一片。林知遥背对着走廊，正在和小宋低声核对一组编号。她没有回头。

江屿也没有停。

会议室门关上之后，老吴顺嘴说了一句："江总，那杯水——"

"不是我的。"

"哦。"老吴没再问。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那杯水少了一半。打印机旁没有人。

下午四点二十分，审查组进入设备清单的最后核对阶段。

林知遥坐在外部工位上。工牌挂在脖子上，临时编号，蓝色边——蓝色边的工牌不能进核心机房，也不能调一期现行系统。

但旧厂区历史维护系统不在一期审查资料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