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昨天夜里她翻完所有审查附件之后确认的事。这一套系统是 2014 年厂里上的,跑在内网一台老服务器上,三年前升一期的时候没有迁移,归在"边缘系统"目录下。审查组带进来的资料范围是"一期已纳管系统",不包括边缘系统。
她不需要额外权限。
她登进去。终端是黑底绿字的,老式字符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
小宋在旁边核对纸质台账:"姐,这个旧编号——"
"按原始时间戳排。"
"啊?"
"这项不进一期审查。"她说,"但要保留原始时间戳。"
小宋"嗯"了一声,开始做。
她在系统里翻到 2017 年的一段维护日志——正是 43 名在岗工人对应工位的设备维护记录。这一段在新资产编号归档之后被覆盖过一次。原始字段还在,被压在底层。
她在字段说明栏写了一行注释。
"按原始设备编号回溯,不按新资产编号归档。"
格式是标准的归档说明,没有任何私人指向。她保存。系统底部的状态栏闪了一下:"已写入维护日志。"
她合上窗口。
外面的天在转色。行政楼背后是老厂区一号车间,铁皮大门半开。她起身去倒水的时候,远远看见大门口站着两个人——一号线的老师傅,远远看着行政楼这边,没说话,也没靠近。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旧工牌,是黄色边的——黄色边是在岗工人,但旧版工牌已经停用三年。他把那块工牌挂到胸前,扯了扯绳子,把它挂正。
她没有过去。
她走回工位。
五点整,审查组撤离。三辆黑车依次驶出南门。临时门禁前的塑料保护膜被工作人员撕下来,叠好放进纸箱。
老周拎着名单和工牌过来收。他在林知遥工位前停了一下。
"今天辛苦了,林小姐。"
"嗯。"
老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把那叠工牌往怀里紧了一下,转身走了。
小宋等老周走远,小声问:"姐,你那个注释——"
"流程注释。"她说,"以后归档用得上。"
"哦。"
她把电脑合上。屏幕灭下去的时候,反光里有她自己的侧脸——眼睛是干的,嘴角没动。
她把工牌摘下来,放进抽屉。
晚上七点。
行政楼一层只剩两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会议室收拾过了,长桌上的纸都装进了文件袋。江屿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亮着,是后台日志的页面。
按流程,审查组离开后,他要核对当天系统操作日志,确认所有进出权限留痕。这是项目第17项补充承诺的合规要求之一——所有围绕一期资料的接触行为,必须可追溯。
他从上往下翻。
一期主系统的日志很短,今天只有审查组带进来的几个标准操作。他翻完,合上。
边缘系统的日志他本来不需要看。
他翻开了。
往下拉了三屏,停在 16:47 的那一条。
> 操作员:临时编号 T-0917
> 操作内容:写入维护日志
> 字段注释:按原始设备编号回溯,不按新资产编号归档。
T-0917 是林知遥的临时工号。
他的右手停在鼠标边缘。光标在那一行注释后面闪着,一下,一下。
边缘系统不在一期审查范围。这是事实。她没有违反任何流程。这也是事实。
但他知道这一行意味着什么。第17项补充承诺里,43 名工人的安置依据,是按原始设备编号绑定的工位。一旦新资产编号覆盖,原始绑定关系就从系统里消失。她做的事,是把那条绳子从底层重新拽了出来。
她看懂了。
而且没有问过他一个字。
办公室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那一道玻璃门通向外部工位区,玻璃上贴着半透明膜,模糊的轮廓还能辨认。
林知遥站在那一侧,正在和小宋核对一份打印件。打印件不是今天的事,是另一组无关的边缘资料。她侧脸朝着工位的灯,没有抬头。
江屿看了两秒。
他收回视线。
光标还在那一行注释后面闪。鼠标右键能调出"删除条目"——他有这个权限,作为系统管理员,他可以把这一行从日志里抹掉,理由现成:"边缘系统操作误录入"。没有人会查。
他的食指搭在鼠标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搁在键盘边缘。
他没有删。
他点了"导出",把这一份日志另存到本地。文件命名按惯例:日期+模块+操作类型。他打完文件名,停了一下,多敲了三个字符。
T17。
——保存。
外面的工位灯还亮着。林知遥合上打印件,把它放进资料夹。她抬手关掉工位的台灯,没有朝办公室这边看。
灯灭下去。
走廊里只剩一道很窄的光,从他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屏幕上那一行注释还在,光标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他没有关机。
抽屉的最上层是一份没装订的纸——明早六点要送进市里那一份的副本。最上面一页右下角,是临时权限发放表。审查组撤离前,老周把今天没用上的工牌按编号交回来,那一格里现在空着。
他抽出笔。在 T-0917 那一栏后面,原本应该写"已收回"。
他没写。
他把笔放下,把那张表翻过去,扣在文件袋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