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条缝,外面的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资方代表十分钟前离开,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墙壁吸收。法务跟在后面,抱着那沓补充材料,脚步比来时快。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节奏急促,像是赶着去处理下一件事。
林知遥站在会议桌的一角,面前摊着审查流程的签字页。江屿的名字在最后一行,笔迹很稳,收笔没有多余的力道。墨水已经干了,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沉的光泽。
她把签字页理齐,开始按顺序整理材料。
资方补充材料。技术评估报告。系统权限变更申请。新增保护条款。
纸张在她手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会议桌的木纹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条纹,有一处漆面磨损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原木。
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第三条:17号段原始数据、旧日志及相关历史命名列为只读归档,原始命名不得替换、覆盖或二次解释。"
她的指腹压在"不得替换"四个字上,纸页边缘往下陷了一点。打印的油墨有一点不均匀,"替"字的右半边比左半边淡一些,像是打印机快要没墨了。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从头顶落下来,她的后颈有一点凉。
她把这页单独抽出来,压到最底下。不是和资方的补充材料放在一起,是压在签字页的正下方。两页纸之间没有缝隙,贴得很紧。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十一月的傍晚来得比上个月更早,五点刚过,路灯已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会议桌的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项目后台。
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在镜片上映出一小块白色的倒影。她的眼睛眨了一下,适应了亮度,然后开始在页面上寻找入口。
系统锁定记录在右上角的归档入口里。她点进去,直接跳到17号段的权限状态。
鼠标在页面上移动的时候,她的呼吸放轻了一点。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只读归档已生效。原始命名:43项。锁定时间:2024年11月7日 16:42。"
43这个数字在屏幕上很小,和其他字符一样大小,没有任何强调。但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
截图。保存。关闭页面。
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
门口传来鞋底擦过地砖的声音,停在门边。
那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会议室太安静,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脚步停下的位置大概在门框右侧,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林知遥的手还压在那叠材料上。最上面是资方的补充材料封面,白底黑字,写着日期和文件编号。纸张的边角有一点翘起来,是刚才翻阅的时候弄的。
保护条款那一页的边角露出来一点。
她看见了。白色的纸边从文件夹的缝隙里探出来,像一个不小心暴露的秘密。
她的手指把它往里推了一寸。
动作很小,但不够快。
名单上的名字被文件夹的边缘盖住了,只剩下条款标题露在外面:"第三条:17号段原始数据及相关历史命名保护条款"。
江屿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脸上,停在她手下那一页。
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会议室里,半个身子还在走廊的阴影中。走廊的灯比会议室的暗,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模糊的轮廓。他穿着下午开会时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没有卷起来。
两秒。
空调的出风声在安静中变得很响。
"那一段……"
他的声音不大,说到一半停住了。
尾音消失在空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继续。
林知遥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能感觉到指尖下面纸张的温度,被她的手心捂热了一点。文件夹的塑料封皮有一点滑,她的指腹用了一点力才能固定住。
"已经进审核记录了。"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回复一条工作消息。每个字的音调都一样,没有起伏,没有停顿。
江屿没有再说话。
林知遥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停在门槛内侧。
地砖的缝隙在他脚下,深灰色的填缝剂和浅灰色的地砖之间有一道细细的分界线。他的鞋尖刚好踩在那条线上。
她把文件夹合上。塑料封皮压住纸页,露出的标题也被遮住了。封皮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句号。
江屿走进来。
他绕过会议桌的长边,走到她对面的位置。桌上有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夹,是刚才签字的时候她递给他的。他签完之后放下,她没有收。
那支笔在桌面上躺了将近半个小时。
现在那支笔躺在桌面的中央,离她的手边大概二十厘米。笔杆上有一处指纹,是他刚才握笔时留下的,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他拿笔的时候,手指没有犹豫,但笔夹在他的指腹下面停了一秒。
银色的笔夹被他的指腹压住,金属的凉意大概正透过皮肤传到他的指骨。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留白边。
她身后的文件架上堆着今天审查用的备份材料。最上面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没有封紧,露出里面的一角。
是名单。
打印纸的白色边缘从牛皮纸的缝隙里露出来,上面有字,但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有格子线隐约可见,一行一行的,整齐排列。
江屿的视线停在名单露出的那一角。
他手里的笔夹被指腹压下去,又松开,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细微的信号。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位置上停住,停的时间比刚才看签字页的时候更长。
两秒。三秒。四秒。
林知遥没有去看那个名字。她伸手,把牛皮纸袋的封口按了下去。
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的力道刚好够把封口压紧,不多也不少。
牛皮纸的边缘被她的指尖盖住,名单上的字消失在阴影里。纸袋的表面有一点粗糙,指腹能感觉到纤维的纹理。
江屿收回目光。
他的睫毛在收回目光的时候垂下去一点,然后又抬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他抬眼,很快又落回手里的笔上。
"原始命名,也不能改了。"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知遥抬头看了他一秒。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有一点阴影,颧骨的线条很清晰。眼睛没有看她,看着手里那支笔,好像那支笔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江屿的手还停在桌面上,那支笔横在他指下,笔尖朝着她。
"流程上更少争议。"她说。
声音还是很平。和刚才说"已经进审核记录了"的时候一样平。
江屿点头的幅度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