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风吹过,带动了窗帘的一角。窗帘是旧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白,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林知遥没追问。
她"嗯"了一声,目光回到名单上。
四十三个名字。四十三个人。四十三种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笔筒是搬进来时江屿留在这里的,铁皮的,边缘有些锈迹。笔削得不太尖,前几页的边角上还留着她改外包代码时画的箭头。铅笔的木头握在手里有一点粗糙,是那种用了很久的旧笔的触感。
她把铅笔挪到第四十三行后面,那一行是空的。
空白。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他们愿意被这样拍吗?
字很小,铅笔灰,写完她没合页。字迹有些歪,是她惯常的写法,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江屿没出声。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落到她写字的那一页上。铅笔的灰色在阳光里显得更浅了,像是某种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她把第三份合上一半,留着那一页开着。
然后从桌侧的杂物盒里抽出一张A4。
杂物盒是个旧饼干盒,铁皮的,盖子早就不见了。里面堆着橡皮、回形针、几张对折的草稿纸。她抽出来的那张A4有些皱,边角被压出了一道折痕。
那是她平时打草稿用的,背面已经写过半页伪代码,她翻到正面。代码的痕迹从背面透过来,在正面留下浅浅的压痕。她把白纸放到第三份方案旁边,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两下。
停顿的时间很短,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一点。
她写下一行字。
不长。八个字。或者九个。她没有数。
她放笔的时候,手背正好压在那行字的上半。窗外的光从她身后过来,纸在她肘下偏了个角度。她没去调整。
那行字被她的手背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下面几个笔画,像是某种不完整的暗示。
她把白纸往江屿那边推了半寸。
纸在桌面上滑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邀请。
江屿从窗边走过来。
他的脚步比刚才轻。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停在桌边,离她大概一臂的距离。
她以为他会问。
问她写了什么。问她是什么意思。问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那行字。
光线从窗户过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两秒。
两秒。她在心里数着。一,二。
他没拿笔。
他伸手过来,是那只有机油的手。
指尖绕开她的手背,落在第三份方案的页脚——就是先前被他蹭脏、又被她压平过的那一角——再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道。但那一角的纸确实被按平了,比她刚才压的时候更服帖。
林知遥的视线在那张白纸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离她的手背很近。不到三厘米。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或者只是她以为自己能感觉到。
"宣传不是把他们拍得可怜。"她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江屿的手没收回去。
那只带着机油的手还按在方案的页脚,指节微微弯曲,指甲缝里的黑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是让人知道他们还在。"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点紧。不是难过的那种紧,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那里,需要时间才能咽下去。
窗外起了一点风。
风不大,但够把叠在左手边的方案最上面一页掀起来。蓝色的封面被掀起一角,露出下面那张夕阳下的冲压机,然后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某种叹息。
"嗯。"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很低,从嗓子深处发出来的那种低。她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同意,是理解,还是只是一个回应。但她没有追问。
她把铅笔放回笔筒。铅笔落进铁皮筒里,发出轻微的"叮"一声。第三份方案的"四十三"那一页还开着,她没去合。
那四十三个名字就那样敞在午后的阳光里,等着某种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楼下传来一声旧自行车铃,是工厂方向,老周下午从厂里骑出来时常按一下。铃声很脆,带着一点金属的颤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江屿听见,往窗外看了一眼,没动。
他的目光在窗外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又收回来。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老周的自行车,还是工厂的方向,还是别的什么。
午后的光偏过来,落到桌沿上。
那张白纸的第一行字被江屿的影子盖住一半。
影子的边缘不太清晰,和光线混在一起,把那行字切成两半。她能看见露在外面的几个笔画,但看不见完整的意思。
林知遥伸手,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动作不大,只是挪了一两厘米。但那行字从他的影子里移出来了,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下。
她收的时候,江屿那只按在第三份方案页脚的手,跟着停了一下。
没动。
也没拿开。
手指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按在那个被蹭脏又被压平的纸角上。她能看见他指节的轮廓,能看见指甲缝里那道洗不掉的机油。
第三份方案的纸页还在轻轻动。
风从窗户那边过来,吹过名单那一页的边缘,让纸张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四十三个名字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