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还没合上代码窗口,就听见楼下有人开院门。
铁栓撞击门框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时间点格外清晰。下午两点刚过,整条巷子都在午睡,连对面老张家的狗都没叫。
她从屏幕上抬起头,听了一下。
光标停在第87行,她刚把一个空指针检查补完。屏幕左下角的时间跳了一格,14:07。代码编辑器的深色背景在窗户反光里变成一块模糊的灰,她眨了眨眼,等那块灰散开。
第二次声音上来,是楼梯。
木楼梯的第三级有点松,踩上去会发出一声闷响。她在这里住了快三个月,早就记住了这栋老房子的脾气。那声闷响过去之后是均匀的脚步,不快,但也没有刻意放轻。
她把笔记本合上一半。屏幕的光收进去,工作间一下子暗了几度。
江屿走到工作间门口,午后的光从他身后过来。
光线在他肩膀两侧散开,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他没换衣服——还是早上她从窗台看见他往工厂去时穿的那件深灰外套,袖口卷着,露出小臂内侧一截晒不到的皮肤。外套的前襟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不薄,边角被撑得有些鼓。牛皮纸的颜色很深,是那种用过的、带着旧痕的深棕。
"有三版。"他说。
声音不高,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今天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尾音,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林知遥没起身。
她把笔记本完全合上,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她把它挪到桌侧,腾出键盘前的位置。动作不快,但很顺,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江屿走过来,把文件袋放下。
袋边擦了一下她手背,凉的。那种凉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凉,是纸张和空气混在一起、带着一点潮气的凉。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指拇腹上有一道没洗干净的机油,从指肚延到指甲缝里。黑色的,像是某种固执的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文件袋最外层那张方案的右下角被他蹭了一下,留下一道半圆的灰印。
他自己也看见了。
手缩回去半寸,没说话。动作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但又没有完全收回去,悬在文件袋边缘的上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知遥看着那道灰印。纸的纤维被机油浸透了一点,颜色比周围深。她想起早上在窗台看见他走出去的时候,外套还是干净的。
"下午要回厂里。"他说。
林知遥"嗯"了一声。
她把那个被蹭脏的纸角用指腹按平。纸有点厚,是那种专门用来打印方案的铜版纸,压下去又翘起一点。纸的弹性比她想象的好,像是在抵抗她的力道。她没再压第二次。
江屿没坐。
他退了半步,站到窗边。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不规则的亮斑。他的影子落在亮斑的边缘,被切成两截。
她抽出第一份。
封面打着标题:《XX机械——岁月与人》。字体是那种仿宋,很规矩,带着一点老派的庄重。下方是配图样张,老厂房的水泥外墙,停在角落的旧机床,夕阳从天窗斜进来打在一台冲压机上。
冲压机的轮廓在逆光里变得柔和,像是某种被时间遗忘的雕塑。水泥墙上有几道裂缝,从画面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央,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第二页起是分镜:老工人擦汗的特写、布满老茧的手、空荡的车间走廊、配字"四十年"。
她翻得快。一页,两页,三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间里显得有些突兀。每一页都带着一点油墨的气味,新印的,还没有完全干透。
最后一页是预算表。她看了一眼总额,没批。数字很规整,小数点后面是两个零。
她把第一份合上,放在左手边。
纸页落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像是某种结论。
第二份的封面更亮。蓝底白字,标题《新工厂·新故事》。
蓝色是那种很饱和的宝蓝,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打开是一组渲染图,车间被整改成亮色调,墙面重新粉刷,地面贴反光地胶,几个穿统一工装的年轻人站在镜头前比手势。
他们的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像是从某个广告模板里复制出来的。背景里的机床被涂成了白色,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预算栏在最前面,数字比第一份多出近一倍。
她翻过几页文案。"工业感美学"、"打卡空间"、"短视频传播节点"。
字体是那种很流行的圆体,每个标题后面都跟着一个感叹号。
她停了一下。
笔尖在第六页悬了两秒,落下去一半,又收回来。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很浅的压痕,像是某种犹豫的痕迹。
她继续往后翻。
整本翻完,没有一个工人的名字。
那些年轻人的脸在每一页重复出现,但他们没有名字,只有"员工A"、"员工B"这样的标注。她想起第一份方案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那个擦汗的特写。
她把第二份合上,叠在第一份上。
两份方案摞在一起,蓝色的封面压住了那张夕阳下的冲压机。
第三份最厚。
她把它抽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了重量。不只是纸张的重量,还有某种更沉的东西。
封面只有一行宋体字:《XX机械·二〇二四》。
没有配图,没有渲染,只有那一行字。宋体的笔画很细,在牛皮纸的底色上显得有些孤单。
第一页是车间平面图。比例尺画得很仔细,每一台机床的位置都标注清楚,连消防栓的位置都没有漏掉。第二页是轮班表,从早班到夜班,工序编号、机位编号、每道工序对应的人数。
她翻得慢。
手指在每一页的边缘停留一下,感受纸张的厚度和温度。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有一点暖。
第十几页,她看见了名单。
四十三个人。
从老周开始排,每个人后面跟着工龄、工种、入厂年份。字体是普通的宋体,但每一个名字都印得很清楚。有几个旁边写了备注:"愿意拍工作镜头/不愿意出现正脸"、"家在县医院,时间需提前协调"。
她的目光在"不愿意出现正脸"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江屿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和那只垂在身侧、指缝里还带着机油的手。
"这三版,"她说,"厂里的人都看过吗?"
江屿在窗边。他转过来一点。
光线从他脸的一侧滑过,照亮了半边下颌。他的眼睛还在阴影里,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周看过第一版。"他说,"宣传那边看过第二版。第三版——"
他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