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观从车盈手里夺过枪,瞄也不瞄地朝着那个方向连开数枪:“快……盈姐!”
“救人!”车盈就近从江自观的衣服上扯了块布下来按上伤口,林主任熟练上前,顶着老花眼给她打下手。
于是江自观腰上那还狰狞着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吹得他晕头转向,一阵阵发凉。
他不记得那场抢救持续了多久,他们仿佛在那片半坡上生了根,从天白气清的午后一直等到日暮,他们身后绿地板似的泥沼上染出一大片血色,又一直等到血色褪尽,留下蓝紫的光照在逐渐僵硬的胸膛上。
植物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活跃,江自观拿刀把试图缠上的草叶斩去,张了张口,又捂着腰弯下身。
柳涟被留在了那片他称赞过的荷塘。
那形如榴莲壳的标记在众人脑海里迅速地闪了闪,又灭了。
他们是亲眼目睹着柳涟被那映日的荷花染透了,又被留在那片泥泞中的。
“不能吧。”许知北喃喃自语,“不能吧。”
许知南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多半是有人清楚柳涟的死和他们的关系,故意设给他们的诱饵:“是临江的那几个?靠,当时就不该给他们跑回去的机会。”
江自观深吸一口气:“再看看。”
只是这回不是静观其变的“再看看”了。
他看了眼腕上的镜子,灭掉的榴莲壳在江自观的脑子里重新闪起光来。
万一呢?江自观想。
*
“小伙子穿这么洋气的破洞裤,小心老了得风湿啊。”
“能活到那天再说吧。”
江自观顶着林主任的谆谆教诲,若无其事地进了基地。
车上几人商量了下,一致决定先把那个榴莲标记瞒下。二车的人只知道江自观这个花孔雀不知又被什么东西惹到了,莫名其妙来了个急刹,基地里其余人一看他那浑身上下的狼狈模样也心下了然,不再多问。
老李正战战兢兢地捧着那宝贝方向盘,站在房车门前。
看见江自观,他先是为那破洞裤“哎呦”一声,然后点点被固定器抬起的车前轮,小心翼翼问:“那个,小江啊,你那天晚上说的照镜子那事,不会是真的招了什么脏东西吧。”
“我才带着方向盘过来,你你你这个车,它它它的轮子它自己动了啊!”老李回忆起那阵车里的丁零当啷声和转动的车轮,心有余悸,“还有几间空房,你要不收拾收拾住过去,这也太邪乎了。”
看起来林主任的实验成果喜人,江自观笑眯眯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放心,不脏。”
和他长得一样,怎么会脏呢?
老李:“……”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江自观拿起方向盘上了车,门关得飞快,转眼没了动静。
车里乱得像被龙卷风扫过,但乱中有序,江自观只扫一眼就知道哪些东西该摆到哪,熟悉得惹人发笑。
江自观脸上扬起几分兴味,把柜子上的水杯扣回杯架,翻了面的相片夹回冰箱贴上,沙发床上七零八落的衣服统统塞回原处,然后看着驾驶座把杆上那个堪称无能狂怒的圆圈笑得更加前仰后合。
能把扳手都翻出来也是不容易。
哎,他真挺喜欢那人的。
可惜江自观没那个当神笔马良画出方向盘的天赋。
他把便利贴夹进笔记本里,找出针线放进嘴里一抿,悠哉悠哉缝好了破洞的裤子后才发出一声似模似样的喟叹。
“唉……”
他拎着长刀把紧闭的浴室门拉开,在内里的黑影向他袭来的瞬间把手腕一横。
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牢牢箍住了他的手,长刀当啷落地,江自观须臾之间转身换了个位置,最后“砰”的一声重响,卡着大腿将人严严实实抵在了墙上。
咫尺之间,粗糙的布料挟着另一人的体温擦过他的腿侧,手肘,最后是隔着面罩蒸腾的温度。
距离近到如果不是隔着护目镜怕是睫毛都能打架。大约是二氧化碳的气体在那只有两指宽的空间里被一个人呼出来,又被另一个人呼进去,滚烫地周转了几息时间。
江自观把不速之客的温度信息录入到装满了冰冷镜面的记忆里,脑子里只剩一句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开口便是兴师问罪:
“你把我的糖吃了,打算怎么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