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康哑然失言,抿紧嘴低头,不敢再多嘴。
近来陛下和摄政王殿下争吵越来越频繁,陛下心情也越来越烦闷,动不动就罢朝,跑来御花园放风。
摄政王三个字更是绝对的禁忌,平时半个字都不能提!
皇帝陛下盯了怀康那颗油亮的脑袋好半晌,把人盯得脑瓜子险些没埋进胸口,才一甩袖,闪身钻进了假山石中。
等怀康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抬头一看,哪儿还有陛下的身影?
“陛下?”
“……”
“陛下——”怀康急得大喊大叫。
他越喊,皇帝就走得越快,很快将一行人远远甩开。
景珩跟着皇帝的视野,看到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荒凉,想扶额叹息。
这傀儡皇帝,脾气倒挺犟。
明明身体冷得直发抖了,却仍旧固执地往更阴冷的假山石深处走。
连累他这抹寄居在他体内的孤魂野鬼跟着遭殃!
穿过蜿蜒的山石道,能看到不远处凝成一圈光的山洞,洞外便是镜湖。
北风从结冰的湖面刮过,钻入山石小道,山洞口将风挤压得力道更是强劲,一大股灌进山道,“呜呜”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小皇帝扛着风,艰难地穿过山石道,一头扎进那轮光里。
“……摄政王和长公主是青梅竹马,情系多年!”
皇帝脚步一顿。
他抬头,镜湖旁,两名宫人立于上风口,北风席卷交谈声,字字清晰地传进了容珩耳中。
“怪不得摄政王对小郡王那么好,听说今日还要带小郡王上朝呢!”宫人神秘兮兮道。
“上朝?!可……小郡王虽是长公主血脉,可说到底,他还是大夏的皇子,身上有一半异族血统啊……”
“可不是么,殿下对小郡王的栽培,比当年对陛下还要费心。”
容珩通身一寒,猛地打了个颤,冷意从头顶灌到脚底,身上似乎比方才走在灌风口还冷。
就连躲在他身体里的景珩,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那两名宫人仍在窃窃私语:“你说,摄政王殿下为何对小郡王这般好?虽是公主的孩子,可到底是异族血脉。”
“这个嘛……我倒听过些传闻……”那宫人故作神秘,贼兮兮的四处看了一圈。
“快说快说。”
“当初长公主远嫁和亲,隔年便生下了小郡王,还是早产!你说有没有可能……”
“你是说……”宫人倒吸一口凉气,忙捂住嘴不敢再说下去。
两人话越说越小声,逐渐隐没在北风中,听不真切。
景珩听得正起劲,很想催促小皇帝赶紧凑上前去多听些。
可小皇帝就跟木头似的杵在原地,让景珩分不清他到底是冻僵了,还是惊吓过度。
耳鸣声响起,霎时盖住了风声,交谈声。
眼前似乎起了层白雾,连那两名宫人的身影也逐渐模糊。
世界朦胧不清,摇摇欲坠。
景珩很快意识到,是原主出现了些异样的身体反应。
“别晕!这大冬天的晕了就凉透了!”
景珩急了。
他是寄居,如果现在原主身死,他很可能会被强制下线,卡在虚无的时空缝隙,一直到系统恢复工作为止。
突然,后背一重,一股蛮力将他甩飞。
容珩单薄的身体如纸屑般坠落,狠狠砸在结冰的湖面上。
容珩撑起身体,掌心下,冰面已经开裂,寒气渗入皮肤,冷得刺骨。
他忙扭头看向身后,只看到一道穿着侍卫制服的背影扬长而去。
而那刚才还在闲聊的宫人,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哗啦!”
冰面应声碎裂,身体猛然失重下沉。
寒冷彻骨的湖水密密麻麻涌来,包裹住全身,挤进皮肤,血肉,骨骼……
极致的寒冷并非仅有“冷”的感觉,而是像数不清的针尖,毫无缝隙地扎进身体,痛得灼热且刺骨。
眼前是极致的黑,大脑却闪过一阵白光。
景珩已经分不清身体到底是哪种痛了,他只知道自己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次拼尽全力的喘息,口鼻都会灌进大股冰水,濒死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他是会游泳的,求生的本能让他暂时忍下所有痛苦,努力挥动四肢。
可身上的棉衣,裘袍,都在挣扎中吸饱了水,重如沉石,将他整个人往下拽。
身体逐渐僵硬,疲惫,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
似乎周围的冰水,也没那么冷了。
景珩闭上眼,意识有些涣散。
“噗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
景珩意识稍稍回笼,听到远处若有若无的惊叫声。
什么“陛下”“殿下”乱喊一通,听不真切。
腰上一紧,脸贴上了坚硬得像石头的东西。
又是“哗啦”一声,光亮驱散黑暗,空气争先恐后要往口腔鼻腔挤,呛得他喉咙如火烧一般。
他想将喉咙里的东西都咳出来,却没有力气。
只能掀开眼皮,看一眼是谁救的他——
哦,孩子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