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情,方惟中不说,景珩也能猜出来。
无非是闻人翊听说了这件事后,着手调查。
结果无非就一个,方惟中说的是真的,容珣不是先帝的孩子,不是皇家血脉。
真正怨恨先帝,怨恨大雍,怨恨容珩的,是太后本人。
她不但恨,还想报复,用皇家最看重的血脉,报复先帝,报复皇室。
如果不是闻人翊的出现,她极有可能已经成功了!
最后,景珩问了方惟中一个问题。
“你冒险说出这件事,摄政王不但没有主持公道,还让元安太后顶罪,让你辞官回乡,前程尽毁。你会怨他吗?”
方惟中苦笑一声道:“一开始是怨的,说不怨,那是假话。”
景珩点点头,聊表赞同。
“可他若不这么做,刚稳住没多久的超纲,顷刻间又会乱起来。”
“新帝生母通奸,混淆皇室血脉,整个皇室都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都会跟着蒙羞!”
“就连陛下,也免不了蒙受无端猜忌,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
“朝野大乱,皇权争夺,战事再起,都是近在眼前的危机啊!”
景珩沉默片刻,艰涩开口:“所以他选择瞒下所有,委屈你和元安太后,换前朝安定。”
这不论怎么想,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景珩还挺能理解闻人翊的。
成大事者,必须抓小放大,如果他将此事公布出来,确实能给元安太后,给方惟中,甚至个容珩一个公道。
但要付出的代价,是朝廷的动荡,和容珩的名声尽毁。
得不偿失。
闻人翊隐瞒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袒护真凶。
他只是为了大雍江山,皇室脸面。
但容珩显然不这么想。
他陷进了无尽的痛苦和幻灭中,仿佛近二十年的世界观在顷刻间崩塌了。
回到房间,景珩小心翼翼询问容珩的情况。
“你没事吧?”
“没事。”容珩说话声音十分勉强。
景珩觉得应该安慰一下他。
“太后……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容珩发出自嘲的笑声,“她已经是太后了,整个大雍还有谁能逼她杀人?”
“她从来没把我当成她的孩子,我只是她被强迫的产物,是罪孽,是污点,她想让我死……”
景珩不忍道:“这不是你的错,是先帝犯下的罪孽,还有太后的狠毒。你是无辜的。”
“你知道吗?小时候,每到开春,她总会坐在北边的窗户前发呆,我问她在看什么,她便说,入秋了,北边的杜鹃要迁往南边了。我从未想过,她是在思念故人。”
景珩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太后也是痴情种。”
痴情起来要人命那种。
“她的情,原来从未分到我身上半分,她分给我的,只有恨。”
这话景珩没法反驳。
若不是恨入骨髓,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痛下杀手?
这哪里是母子?杀父仇人还差不多!
“她恨的是先帝,你只是被迁怒的。而且她的作案动机更多是为了利益,为了得到更高的权力,并非完全针对你。”
容珩:“更高的权力?我登基,她是太后,容珣登基,她也是太后,地位上又有何不同?不过是因为,容珣是她所爱之人的血脉,而我只是她仇人的孩子罢了。”
“我的存在没有意义,我是罪恶的产物,她应该厌弃我。”
景珩劝说:“容珩,你别这么想,这跟你没关系,决定你出生的人是她,生下来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的也是她,你没有任何错,错的是她!”
容珩完全听不下去劝说,自顾自喃喃道:
“我只是她的工具,从前是自保的工具,后来是权力的工具。她有了容珣,就嫌我碍着她儿子的路了……”
“容珩……”
“我本以为,我的爱是错的,我的身份是错的,没想到,我连出身都是错的!”
“我本就不该存在,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的容珩,你不要这么想……”
话还没说完,景珩突然感觉到胸口一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剜走一块,空洞得可怕。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瞬间堕入虚无。
景珩莫名慌张起来,站起身,对空荡荡的房间大喊:
“容珩?”
“容珩?”
无人答应。
容珩,好像从身体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