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聿风一生中遭遇过很多次九死一生的时刻。
只不过在今天之前,他觉得自己无父无母,对这个世间没有什么牵挂,遭遇险境也常常想不起来害怕。
但今时不同往日,当下他全身的力量仅仅依靠一条手臂维系,他深吸了两口气,才敢低下头,看看陷阱下方究竟是什么。
他想象中最差的结果,就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白色尖刺,沉静却张牙舞爪地凸显着自己的存在。没想到现实比想象更骨感,他一低头,几米外的尖刺还肉眼可见得生了锈。
这掉下去万一还有生还的可能性,后续都熬不过破伤风那一关。
一滴冷汗代替他朝着尖刺砸了下去,当然落得了个粉身碎骨全污染的下场。不过黎聿风还算是冷静,他知道自己的臂力异于常人,即使只有一只手挂在地板上,也能很轻松地将他自己拽上去。
直到,他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很快,一副意料之中的面孔出现在了黎聿风头顶。
是羊毛卷。
她低着头垂着眼,朝着黎聿风露出了悲悯的笑容,同时狠狠地,高抬腿,朝着黎聿风支撑全身的那只手,踩了下去。
这个要人性命的动作,似乎还没能将她的恨意全然释放,她甚至还用鞋跟碾了一圈。
疼得黎聿风龇牙咧嘴,想着回去一定要找2号告状。并且以身作则告诉2号,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强忍痛苦,却还要苦苦支撑,险些咬碎后槽牙,给自己气笑了,抬头问羊毛卷。
“怎么样,事到如今,你愿意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吗?”
羊毛卷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混合着恨意和杀意的神色让她面目可憎。“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吗?因为我叫泰莉!”
泰莉?
泰莉吗?甚至不用在大脑中仔细检索,相似的名字就迅速从黎聿风的脑海里蹦了出来。当时还给那小男孩起了个“小泰迪”的昵称,只可惜,小男孩在自己没能察觉的情况下,死于上一局白月光的暗算。
不过黎聿风很快明白过来,眼前的人应该是上一局游戏里遇到的玩家“泰德”的姐姐,大概率还是亲姐,因为都长着相似的自来卷。
那么眼前这个自来卷,难道是来找自己寻仇的?
此时泰莉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说话声音像铁片在地面上摩擦,和之前装可爱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呵,你和2号究竟能有多伪善,面对上一局游戏里突然死亡的泰德,你们视而不见。这局游戏对待一看就别有用心的我,却在我面前装起好人了?我一直在等你们露出狐狸尾巴,我要在节目上揭露你们的真面目!让你们身败名裂,再给我弟弟陪葬!”
她说话的时候还伴随了有节奏的踩踏,钻心的疼痛让黎聿风感觉痛苦沿着手指的经脉一条直路直戳心脏,甚至保持不了他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疼得大脑发昏,再这样下去很可能失去意识。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走马灯一般,飘过2号的live图,时而微笑,时而嗔怒,时而做出一些勾引人而不自知的举动。
黎聿风笑了笑,不知道他该难过还是该开心,原本他空无一物的心中只剩下割舍不掉的仇恨,但此时仇恨快要被他遗忘,人生走马灯都快要被洗刷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想让自己迅速清醒过来。这一巴掌打肿了自己的嘴角,恰好调动了面部肌肉,让勾起的弧度像是个微笑。
“泰莉是吗?我很好奇你们这种人的心路历程,转嫁仇恨、道德绑架这一套玩得牛啊。如果泰德死于无法救治疾病,你是不是也会怪医生没本事救你弟弟?”
话音刚落,黎聿风忽然发力,伸手往上一拽,一把将站在洞边的泰莉拽了下来。
他的动作太快,让被分散了精力的泰莉根本没时间反应。
霎时间,她也坠入了陷阱之中。
现在是仅凭黎聿风的一只手臂,将两人都堪堪挂在半空的危急情况。
泰莉身上的装备没绑结实,开始逐个往下掉。她顺着坠落的物品看下去,心脏瞬间被攥紧。危及生命的场景让她整个人绷成一条弦,刚准备开口问黎聿风想干什么。
就被黎聿风劈头盖脸一顿反问。
“你不是觉得我不像好人吗?你不是觉得是我故意见死不救吗?甚至还觉得我可能暗算害了你弟弟?那现在怎么样,被我暗算的滋味好受吗?要不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你弟弟?”
想象中的死亡场景,和实际面临死亡的场景大相径庭。
泰莉被黎聿风的接连发问,震得一动也不敢动,在这么一两秒内,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黎聿风继续说:“我如果现在放手,我们之间的仇恨,就断在这里了。但凡留你一命,今后你都还有可能来找我寻仇。怎么样,这买卖对于我来说是不是很划算?”
泰莉如梦初醒,濒死的体验感让她觉得全身发麻,她想都没想立刻开始摇头。
然而黎聿风没有放过她,咬着后槽牙继续提问。
“说啊!你现在来找我和2号寻仇,你弟弟能复活吗?害死你弟弟的人究竟是我和2号吗?你转嫁这份仇恨,转嫁的到底有没有道理?”
其实在场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泰莉没来由愤怒和仇恨,其实都源自她的不甘心。
片刻后,她终于舍得正视自己的内心。
“你……你说得对,你和2号当时不在场,直接害死我弟弟的人也不是你们,但是上一局的白月光因为失格,已经被秘密处死。我……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安慰我自己,我只能将矛盾转嫁到你们身上,安慰我自己,还有替弟弟报仇的机会。”
泰莉再次低头的时候,两颗晶莹的泪珠朝着深渊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