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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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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房斗法后,二人便被李惟道罚去摘桂花。

后院种着两株老桂,每年金秋时节,观里便会采桂花晾晒,卖给山下药房,也算一笔小小进项。

张惟龄在树下铺好麻布,挽起袖子,双手抱住树干,脚一蹬,几下便攀了上去。

他蹲在枝桠间,低头看见底下的斐然,使坏地抱住枝干摇起来。

霎时间,满树桂花簌簌而下,如金色急雨,一股脑儿打了斐然满头满身。

她“啊”了一声,赶紧往旁边躲,仰头望去,正见一张坏笑的脸从花叶间探出。

“你——!”斐然当即捡起一颗小石子,扬手朝树上掷去。

张惟龄脑袋一偏,轻巧躲过。

“嘿嘿!打不着,你打不着。”他嘻嘻笑着,又晃了晃枝干。

斐然气得跑到外头,朝树上喊:“你给我下来!”

“小道在树上摇得快嘛!”

“再不下来,我就去告诉山人,我这人最爱告状了!”说着,作势要往大殿方向去。

张惟龄慌了,收起顽皮,抱着树干溜下来,脚一沾地,便赔着笑脸道:“小道不过是看善信这几日闷闷的,逗你开心罢了。善信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斐然白他一眼。

张惟龄抓了抓脑袋,讪笑两声,这才举起长竹竿,用杆头轻敲桂枝。

桂花应声而落,麻布上很快积起厚厚一层。

两人将桂花收拢一处,装了大半个麻袋。斐然直起身,问:“明日再晒一晒就好了吧?”

张惟龄摇首:“哪有这么简单,还要把花梗一根根剔去,拣净混入的杂叶,然后用细筛子过一过,筛完上笼屉用文火轻蒸,蒸好后摊在竹匾里阴干,才算完事。”

本以为晒干就好,原来竟是这般繁琐。

“好吧,我知道了。”她说。

两人随后各提麻袋一角,往库房走去。

进得库房,将麻袋靠墙放好,张惟龄又拉开绳子,从袋里抓起一把桂花,用衣摆兜了。

“我给师父送去,师父说要做桂花饼呢。”语罢,一溜烟就跑了。

斐然左右无事,便在库房附近闲逛。

此时暮色渐浓,四下里朦朦胧胧,便连山影也模糊起来。

转过一处墙角,忽见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

哟,不是她的心上人是谁。

只见李惟道坐在小杌子上,脚边搁着个粗陶碗,手里拿一把刷子,正往一只大木桶上刷油。

斐然走过去,唤了声“道长”。

李惟道回首见是她,便道:“善信。”

她的目光落在木桶上,那桶刨得光滑,木色浅黄,一看便是崭新的。

斐然心中忽有所动:“道长,这是给我的吗?”

李惟道低下头,将刷子在油碗里蘸一蘸:“惟真师弟那只浴桶本就该换个新的,这桶刚做好,上完桐油再晾上两日,善信便可以用了。”

斐然又往前半步,蹲下身来,挨在他身侧。

“道长,”她仰起脸,“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么?”

李惟道手里的刷子顿了顿,侧首看向她:“善信为何这样问?”

斐然正要说话——

“师兄!师父的桂花饼做好唻!”

张惟龄跑在前头。他身后,太初山人提了个竹篮,那篮子里是几块刚出炉的桂花饼,还冒着热气。

到嘴边的话只得又咽回去。斐然随即起身,手掐子午,朝太初山人行了一个端正的道家礼:“山人慈悲。”

太初山人见她这一礼行得板正,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捋着长须微微颔首。

张惟龄早凑到竹篮前,捞出一块桂花饼,先塞自己嘴里咬住,然后另拿一块,递到她面前。

“善信尝尝,趁热吃才香。”

斐然接过来,道了声谢。

张惟龄嘴里那块三两口进肚,又从篮里拿起一块,颠颠地跑到李惟道跟前,直送到他嘴边:“师兄快吃。”

李惟道伸手将饼接下,却不忙着吃,另一只手还在继续往木桶上刷桐油。那刷子来回走,桶壁均匀地敷上一层薄薄的油光,映着暮色,泛起琥珀似的光泽。

太初山人也走了过来,绕着这只新木桶踱一圈,而后捡起地上的虎头钳,用钳头敲着桶身的铁箍,见有几处略松,便用钳口咬住搭扣,一下一下地拧紧。那双手枯瘦,却十分有力,拧得铁箍嘎吱作响。

斐然立在一旁吃桂花饼。桂花香浓,混着麦面清甜,在齿尖化开,满口秋日滋味。

*

桂花饼固然香甜,然则日复一日,单吃这些素净东西,也实在难受。

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没肉吃,那可真是一星半点也尝不着。斋饭是能吃饱,但越吃嘴里味道越淡,近来她便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在大口吃肉。

除却肉食,还另有一物也叫她头疼,就是黄精。

这日,斐然拿着这块皱巴巴、焦黑得像木头疙瘩似的黄精,郁闷地蹙眉。

在道门里,黄精也被称作仙人余粮。虽说经九蒸九晒,麻味苦味已去大半,嚼起来甚至带点微甜,但她还是觉得味道古怪,每天吃这个都很痛苦,几乎是硬逼自己咽下去。

吃了一半,实在不想吃了,斐然把那半截拿在手里。

走着走着,忽见一株老槐树下落了许多枯枝败叶,她心念一动,背着手慢悠悠踱过去,手腕一甩,那半截黄精便“啪嗒”一声落进枯枝堆里,没了踪影。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首望去,便见太初山人与李惟道一前一后从廊下转出。

“山人,道长。”斐然退到一侧,行了道礼。

太初山人并未看她,径直走到那株老槐树下,弯腰,伸手在那枯木堆里拨。

斐然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不多时,太初山人就把那半截黄精捡了起来。

黄精上沾着泥土与碎叶,脏兮兮的。山人走到一旁的水缸前,用手舀一瓢水,将黄精简单冲洗,而后在她的注目之下,送入口中咀嚼。几口嚼罢,他便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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