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的脸唰地红透。
太初山人始终没说话,平平常常地从她身旁行过。
李惟道跟上来,也未置一词,随着师父一道走了。
斐然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脸上红意渐渐褪去,她蹙起眉,低头将脚边一颗小石子用力踢远。
*
这一夜,她破天荒地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三更天,直烦得一把掀被坐起。
怎么都无法入睡,斐然索性披衣起身,出去吹吹夜风。
推开门的一刹那,一张缀满繁星的夜幕毫无预兆地铺展在眼前。
夜风吹面,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润之气。斐然不觉深吸一口,抬手紧了紧衣裳,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不知不觉,便到了大殿前的广场。
月光星光交织成一片清辉,泻在青石地面。就在那一片清辉之中,她猛然看见一个??黑魆魆的人影。
斐然心头突地一跳,脚下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夜色浓重,那黑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不清面目。山风还呜呜地响,更添几分幽森。
她不免有些紧张,壮着胆子挪步上前,伸长了脖子望去——
是李惟道。他盘腿端坐于蒲团之上,正在星光下打坐。
天,吓死她了!还以为是山鬼。??
斐然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再往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站了许久,站到两腿发僵,踌躇一回,转身往大殿里去。
殿内有两盏长明灯,斐然抱出一个蒲团,轻手轻脚地回来,将蒲团放在离李惟道三四步远的地方,然后也盘膝坐下。
他像是入了定,纹丝不动,连呼吸间胸口略微的起伏也不可见。
斐然没有打扰他,自己坐在那里,一会儿玩手指,一会儿又托着腮定定地望他。月光如水,将他的侧脸映得愈发清隽。
不知过去多久,月亮悄然西移。李惟道睁开眼,仰头确认月亮的方位,随即转动身子。
他这一转,便正正面对了她。
斐然立时扬起一个笑脸:“道长。”
李惟道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只是颔首问她:“善信还不回去睡?”
“我睡不着。”斐然如实答道,又反问,“道长也不睡觉么?”
“今日夜色好。”说着,他望一眼星空,“星辰朗耀,月色澄明,天地之气自然流动,此时打坐更易入静。”
“那我可以在这里吗?”她轻声问。
“善信随意。”
斐然欣然一笑:“我不会打扰道长的。”语罢,她便低头绕起了衣带,一圈一圈地绕着手指,又解开。
彼此沉默有顷,忽听他开口:“善信心情不好。”
她抬眸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复又垂下眼去,闷声说:“我有点生气。”
“生谁的气?”
斐然低着头,半晌后道:“我该生自己的气,可我也生山人的气。我宁可他骂我,或是命令我捡起来吃完,他为何要那样?”她问,“这就是你们道家所谓的不言之教?”
李惟道听后,道:“师父若是责备,善信的难受就有了去处。师父不责备,善信的难受没了去处,便憋成了气。”
“或许吧。”这般说着,斐然又咬住唇,过去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你说对了。山人的不言之教,让我有些难堪,虽然我知道是自己做错,但……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总之我不喜欢这样,我憋得难受。”
“善信正是知道自己错了,心中愧疚,故而渴望通过挨骂受罚来抵消这份愧疚感。”
他的声色清润干净,斐然不觉抬起头来。
“预期的惩没来,愧疚感无处化解,便转化为其他情绪。但善信也应知道,所有情绪都是自然的,并无对错之分,只是我们要学着尽量不滞于情绪,事来事去,不往里钻。”
她没有说话。李惟道继续道:“师父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他并未觉得这是在替你承担,也不觉这个举动是为教化你。师父向来以平静自然的态度面对万物,他老人家早已不记得此事,善信又何苦让自己的情绪追着不放?”
斐然望着他始终温和的面容:“道理我都懂,可情绪又不是说收就能收得住的。我也非修道之人,做不到如你们这般洒脱。”
李惟道闻言,微微笑了笑:“抗拒情绪,本身也是一种情绪。善信无需愧疚,也无需刻意追求坦然,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心中不藏。”
她也笑:“好玄,我还没有这样的悟性。”
李惟道注目着她,蓦然道:“善信,抬头。”
斐然怔了怔,先看他一眼,而后才依言抬首。
银光烁烁,满天星斗汇成一条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世界不限于此,”他的声音随夜风拂来,“善信只要稍稍抬眼,便能看到更广大的虚空。”
斐然忍不住收回目光,又望他一望。
星河就在他身后,在他头顶,在他眼眸,浩瀚无际。
她想,夜空一定是要足够通透明澈,才能反射出星光。他的眼睛也是如此,因为足够通透明澈,所以才能盛住漫天星河。
恰在这时,李惟道抬头仰望。她本能地跟着他,再次将头抬起。
星星这样多,这样亮,离她也这样近。
“善信,闭目。”他的声音又起。
斐然听话地闭上眼睛。
“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静下来,让心空下来,让天地之气在身上游走。与天地同在,与万物同在,与自我同在。”
他的语声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一个字却又落在她耳畔,贴着她耳根响起。
斐然慢慢放松肩背,放空心思。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渐渐的,便生出一种安宁,像一叶小舟泊入一片静谧的港湾,四周无风无浪,只有温柔的水波托着她。
良久,斐然才睁开眼。对面的李惟道已阖目入定,月光将他笼住,他与天地星辰融为一体。
今夜,她对他是一个修道之人有了实感。